卸完了货,船身轻了不少,速度提上来,在江面上劈波斩浪。
天快亮的时候,夏宝海推开驾驶室的门走了进来。
这小子在底舱睡了一天一夜,脸色稍微恢复了点人样,但眼底的乌青还是重得很。
他扶着门框,走路还有点打晃。
“老板。”夏宝海打了个招呼,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凉水。
陈天佑把搭在控制台上的双脚放下来,拉过椅子凑近。
“宝海,这趟活儿干得漂亮。
商会那边没起疑心吧?”
夏宝海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水,抹了把嘴。
“没起疑心。那帮伪军和管事收了我的钱,又看了通行证,根本不管咱们卸了什么货。等回了上海码头,我直接去商会交差,就说沿途的补给全都送到了,他们还得给我记一功。”
陈天佑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分给夏宝海一半。
“交完差,你还有新任务。”
夏宝海立刻坐直身子,连瓜子都不磕了。
“老板您吩咐。”
陈天佑把瓜子皮吐进旁边的铁桶里,压低声音。
“咱们帮八路运完这趟物资,接下来得干点咱们自己的买卖了。”
他指了指江面。
“鬼子的军舰和机密船,暂时先放一放。那帮小鬼子不是吃素的,真把他们惹急了,派几艘军舰把咱们堵在海里,咱们这两艘破船扛不住舰炮。”
夏宝海点头赞同。
“那咱们抢谁?”
“抢汉奸!抢那些发国难财的奸商!”陈天佑一拍大腿,“这帮狗东西,平时靠着搜刮老百姓的血汗钱,囤积居奇,把粮食和药品的价钱炒上天。抢他们,老子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陈天佑站起身,在驾驶室里来回踱步。
“你回了上海,继续在商会里混。花钱别心疼,把那些管事、特派员全给我砸晕。重点打听那些大汉奸和奸商的船期、航线、载了什么货。”
陈天佑走到夏宝海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要是肥羊,咱们就给他截下来!所有的财货、粮食、布匹,全部运回咱们新找的那个溶洞基地。”
夏宝海听得热血沸腾,连连点头。
“老板,我明白了。您这是要广积粮!”
“聪明。”陈天佑咧嘴一笑,“抗战总有打完的一天。小鬼子早晚得滚蛋。等到了那时候,咱们手里要钱有钱,要物资有物资,这就是咱们以后在明面上做大买卖的资本。”
夏宝海把手里的瓜子揣进兜里,站起身。
“老板放心,这事交给我。商会里那帮人,只要钱给到位,连他们亲爹底裤什么颜色都能卖。我回去就去打听。”
两天后。
福顺号和福满号顺利返回上海滩外海。
陈天佑让福满号继续在隐蔽海域待命,自己带着福顺号大摇大摆地进了港。
码头上,伪军照例上来查验。
夏宝海换上那身笔挺的西装,强打起精神,摆出那副纵欲过度又眼高于顶的特派员架势。
通行证一亮,几块大洋一塞。
伪军小队长点头哈腰地把他们迎进了港。
交接完手续,夏宝海直接去了商会复命。
陈天佑带着王磊和几个弟兄,溜溜达达回了法租界。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
陈天佑每天睡到自然醒,下午去临江茶楼喝喝茶,听听曲儿。
王磊则趁着这几天空闲,去了一趟地下党的秘密联络点。
法租界,裁缝铺地下室。
头顶那颗昏黄的灯泡时不时闪烁两下,发出“嗞嗞”的电流声。
老周坐在长条桌前,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正盯着桌上的一份法租界巡捕房的布防图出神。
朱亮头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正靠在墙角的长条凳上哼哼唧唧。
“吱呀——”
地下室的木门被推开。
王磊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意跨进门槛,反手把门插上。
“老周,我回来了。”王磊大步走到桌前,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
老周放下搪瓷缸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么快?货交接顺利吗?金慧呢?”
“顺利,顺利得很!”王磊咧开嘴,伸手探进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金慧同志留在游击队那边帮忙整理物资了,过一段时间再回来。这是陈老板让我带给你的交接凭证。”
老周点点头,伸手拿过信封。
他这人向来沉稳,干了这么多年地下工作,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拆开信封,里面滑出几张黑白照片,还有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老周先拿起那几张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在江边的烂泥滩上。
金慧手里捧着个大木箱,陈天佑站在旁边,一手按着箱子,一手叉腰,胸脯挺得老高,摆出一副大义凛然还略微带了些骚气的架势。
照片背景里,还有十几个浑身是泥的游击队员,正在紧急整理箱子。
“这陈天佑,怎么到哪都改不了这副江湖做派。”老周看着照片里陈天佑那刻意摆出来的造型,无奈地摇了摇头。
随后,他放下照片,拿起那张作为交接清单的信纸。
凑近灯光,老周眯着眼睛,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医用纱布,二百六十箱...酒精,一百五十箱...磺胺粉,一百三十箱...碘伏......”
老周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算。
这些物资确实不少,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这陈天佑还真是个干大事的,一出手就是大手笔。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扫。
视线停留在清单的最下面一行。
老周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赶紧把信纸凑到灯泡底下,几乎快贴到眼珠子上了。
“盘尼西林......五十箱?!”
老周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像被人踩了脖子的公鸡。
“哐当!”
老周整个人像装了弹簧一样,蹭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膝盖重重地撞在桌子底下,疼得他一哆嗦,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五十箱?!一箱一千支?那就是......五万支?!”老周双手死死攥着那张信纸,纸张被捏得哗哗作响。
他那张就算看到人妖都
波澜不惊的脸,此刻涨得通红,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缩在墙角的朱亮听到“盘尼西林”四个字,也顾不上头疼鼻子疼了。
他连滚带爬地从长条凳上翻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