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一阵急促而破乱的锣声猛地炸响。
“咣咣咣咣!”
这声音不再是之前的伴奏,而是充满了暴戾的催促。
戏台顶棚上的黑线瞬间绷直,像是有人在上面狠狠拽了一把。
台上的那几个伴舞的“皮影尸”像是发了疯一样,四肢扭曲地朝着台下冲来。
而那个正在流泪的鬼青衣,眼中的那一丝清明瞬间被黑气吞没,整张脸痛苦地扭曲起来。
“杀……杀……”
这一次,声音不再是从腹部发出,而是从她那被缝合的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嘶吼。
“不好!急眼了!”徐小山怪叫一声,抓起地上的石块就要扔。
徐半生却依旧坐得稳如泰山,抬手止住了徐小山。
他看着那重新被控制的柳圆圆,袖子里的右手紧紧握住了那截雷击桃木心,但面上却依旧带着那副慵懒的笑意。
“这就急了?戏还没唱完呢。”
那鬼青衣在黑线的拉扯下,身形猛地拔高,双脚离地三尺。
那一对原本垂在地上的白色水袖,在阴气的灌注下,瞬间膨胀鼓起,如同两条巨大的白色蟒蛇,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徐半生的面门而来!
这一下若是打实了,别说是血肉之躯,就是这石碑也得被抽得粉碎。
“老祖宗的快躲开啊!”徐小山吓得闭上了眼。
然而,徐半生没有躲。
他不退反进,上半身微微前倾,那张苍白的脸上,不但没有恐惧,反而张开了嘴,那样子,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精彩的表演,正准备大声喝彩。
就在那两条恐怖的“白蟒”即将触碰到他鼻尖的一瞬间。
徐半生猛地吸气,胸膛鼓起,对着那扑面而来的煞气,舌绽春雷,爆喝一声:
“好!”
这一声“好”,并不简单。
那是徐家扎纸术中,用来给纸人“开光喊魂”的真言。
混合着他体内的震气,以及袖中那块千年雷击木的至阳雷意。
声音出口,竟隐隐带着一丝金属撞击的轰鸣声,震得这漫天的迷雾都为之一颤。
那一对气势汹汹的水袖,被这一声暴喝震得在半空中猛地一顿,随后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迅速瘪了下去,软绵绵地飘落在徐半生的膝盖上。
“啪嗒。”
紧接着,更加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台上的那些“皮影尸”,连同那个飘在半空中的鬼青衣,动作齐齐僵住。
随后,他们头顶上方,传来了几声极其细微的绳索崩断轻响。
“嘣!嘣!嘣!”
那几根控制着尸体的黑线,竟然被这一声蕴含着雷音的喝彩,硬生生给震断了!
失去了控制,那些“皮影尸”瞬间瘫软在地。
只有柳圆圆,摇摇晃晃地落在了戏台边缘。
她那双重新恢复了一丝神智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徐半生,嘴唇颤抖着,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救……救我……”
徐半生看着她,慢慢站起身来。
他伸手轻轻拂去膝盖上的水袖,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拂去一片落花。
“救你可以。”徐半生抬起头,目光穿过混乱的戏台,直直地看向幕布后方那片深邃的黑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不过,得先把那个躲在后台乱敲破锣的老鼠,给揪出来。”
“小山。”
“哎!在呢!”徐小山一看危机解除,立马从地上蹦了起来,拍着胸口,“吓死我了,掌柜的您刚才那一嗓子真是神了!比马大帅的炮还响!”
徐半生把手里那块还带着体温的雷击桃木心扔给徐小山。
“拿着。”徐半生一边挽起袖子,露出那只苍白却修长的手,一边淡淡地吩咐道,“去,把幕布的东西给我砸了。记住,用这块木头砸,这雷击木,专克这种阴物。”
“好嘞!您就瞧好吧!”徐小山接住木头,只觉得手里一沉,心里有了底气。
他早就看那个乱敲锣的孙子不顺眼了。
徐小山也不管什么害怕不害怕了,仗着老祖宗在后面压阵,三步并作两步窜上了戏台。
他绕过那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一脚踹开了那块发霉的幕布。
幕布后面,并没有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
只有一个只有三尺高,浑身漆黑,用木头拼凑起来的傀儡小人。
这小人做得极其粗糙,脑袋是个烂木疙瘩,上面画着一只独眼,手里正举着个生锈的铜锣锤,保持着要敲击的姿势。
而在小人的后背上,贴着一张黄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老莫。
“又是你妈的这个独眼龙!”徐小山气不打一处来,举起手里的雷击木,对着那个傀儡小人的脑袋就是狠狠一下,“操你大爷的!让你敲!让你吓唬小爷!”
“砰!”
雷击木砸在傀儡身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傀儡并没有碎裂,反而在接触的一瞬间,体内爆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声。
“啊——!”
这声音不像是木头能发出来的,倒像是一个活人被扔进了油锅里。
紧接着,那傀儡小人身上冒起了一阵黑烟,无火自燃,眨眼间就烧成了一堆焦炭。
随着傀儡被毁,周围那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也开始迅速消散。
刚才还阴森恐怖的荒野戏台,此刻不过就是路边一处废弃的凉亭,挂着几个破灯笼。
徐半生走到柳圆圆面前。
这女鬼此刻已经瘫软在地,身上的那股子怨气已经散了大半。
“起来吧。”徐半生低声说道,“既然断了线,这出戏就不归他们管了。”
柳圆圆艰难地抬起头,那张画着油彩的脸上满是泪痕。
她看着徐半生,突然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多谢……先生……”
徐半生没有避让,受了这一礼。
他知道,这是柳圆圆仅存的一点执念。
“先别急着谢。”徐半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纸人,这纸人剪得精细,“你的肉身已经坏了,想报仇,想转世,这副皮囊是用不了了。”
他把纸人放在柳圆圆面前:
“你若是信我,就暂时寄身在这纸人里。等我收拾了那帮人,再送你一程。”
柳圆圆看了一眼那个纸人,没有丝毫犹豫,化作一道青烟,钻进了纸人之中。
原本死气沉沉的纸人,瞬间变得灵动起来。
那画上去的眉眼,似乎多了几分神采,身上的纸衣裳也无风自动,对着徐半生盈盈一福。
徐半生收起纸人,揣进怀里,贴身放着。
“掌柜的,搞定了!”徐小山灰头土脸地从后台跑出来,手里还拎着那个被烧焦的木头脑袋。
徐半生看了一眼那截焦炭,冷笑一声:
“这是‘替身傀儡’。“
”老莫那只老狐狸,本体根本没来,派了个玩具来试探咱们,看看我是不是真的虚弱。”
他转过身,看着那条通往军火库的路,已经重新显露出来。
“不过,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徐半生摸了摸怀里的纸人,“不仅收了个好角儿,这百年冤孽,我化解了可以积下不少阴德。“
”还让他老莫折损了一个精心炼制的傀儡。这一把火烧过去,那老东西的本体,怕是也要吐两口血。”
“走吧,回家。”徐半生迈开步子,“今晚的戏听完了,下半场,该轮到咱们登台了。”
徐小山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把雷击木揣进怀里,又恢复了那副狗腿模样:
“掌柜的,那这戏台子咋办?咱不拆了它?”
“留着。”徐半生头也没回,“那是给过路鬼歇脚的地方,拆了损阴德。走吧,给我木头拿上。”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
“这台子搭得不错,说不准哪天我就能用上,这现成的架子,不用白不用。”
夜色深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慢慢消失在路口。
而在他们身后,那座破败的凉亭里,两盏白灯笼闪烁了两下,终于彻底熄灭,只留下一地纸灰,随风打着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