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道出细则。
“所有蔗田,按成熟时序收割,先熟先砍、先砍先榨。
同一成熟期,再按登记先后排序。各村里正提前勘估田地成熟早晚,户房派人跟着复核,双方面确认,不允许一人说了算、徇私偏袒。”
“小农户零星种植的,优先收、优先榨,就近结算,大户种植亩数多、批次靠后的,遇上榨力吃紧,官栈依旧按保底价收蔗,只是需要自行运送入坊,按序排队。”
“另外,明年开春扩建糖坊,再添一座灶、两口铁锅,让郑师傅带两名学徒上手干活,整体榨力能多出三成。秋后再看收成,再定后续扩建的事。”
陈里正听完所有规矩,心里彻底透亮,再无半点疑惑。
他起身拱手,郑重回话:“大人的规矩,我都记牢了。回去我就守在村口老槐树下,挨家挨户宣讲清楚:
宿根留蔸、火烧清田、石灰防虫,新田育苗、坡地甄别、低洼限种、田地轮作、收蔗排序,一条条讲明白。
所有扩种田地,必须签字登记、造册备案,绝不许乱种、抢地、虚报。”
“去吧。”
林砚点头,“村里有拿捏不准的,随时进城来问。”
陈里正躬身告退,脚步轻快地出了县衙。
等人走后,后堂只剩吕明一人,他低声道出顾虑。
“大人,赵家、钱家这些大户来头不小,手里良田成片,若是任由他们抢先登记,怕是会把河边最优的淤土好地尽数占去。
到时候散户只能捡贫瘠坡地,好地好苗全归大户,到头来好处还是他们占尽。”
林砚放下茶盏,神色平静从容。
“所以才要三道关口卡死。”
“大户登记田地,必须核验地契、地界、土质、前茬,逐块核实备案。河边连片肥地,优先散户农户登记。
大户田地一律后置排布,不许抢占优田。但凡有虚报田地、冒领蔗苗、瞒报土质的,一经查实,即刻收回蔗苗,注销来年所有种蔗资格。”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郁郁葱葱的老槐树。
“村里百姓信陈里正,陈里正信县衙。”
“今日他回去当众把规矩摊开讲透,比我们贴十张告示、下十道公文都管用。
基层的规矩,就是这样一点点落在人心上,才能立得稳、行得顺。”
吕明心中了然,躬身退下,着手筹备蔗田专项簿籍的造册事宜。
转眼进入十月,后堂院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落得七七八八,剩下几片枯黄残叶挂在枝上,风一吹,便簌簌地打颤。
这天早饭,桌上摆着一碟酱菜、一笼白面馒头,还有两碗稀粥。
韩清芷刚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酱菜送进嘴里,还没来得及下咽,脸色骤然一变,慌忙捂住嘴偏过头,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眼圈却泛起一层红。
林砚正低头喝粥,听见动静立刻放下碗筷,抬眼望过去。
“怎么了?”
韩清芷摆了摆手,缓过那股难受劲儿,端起温水漱了漱口,轻声说道:“没什么,许是这酱菜味道太咸,冲得胃里不舒服。”
一旁伺候的赵嬷嬷,心里早就存了疑。这大半年,夫人的饮食起居全是她经手,口味、作息她都摸得清清楚楚。
近段日子,夫人晨起总犯懒,闻不得油烟腥气,前几日灶房炖鱼,夫人隔着老远就捂上鼻子。
她心里暗暗揣度,当下悄悄吩咐灶房,把重腥、辛辣的吃食全都撤下去,饭菜汤水尽量做得清淡,又仔细把屋内窗缝堵严实,怕夜里冷风钻进来伤了身子。
赵嬷嬷凑上前,压着嗓子,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
“夫人,老奴斗胆问一句,您这月的月事,可还按时来了?”
韩清芷猛地一怔,低头细细回想,半晌没有出声。
林砚在一旁听得心头一跳,瞬间反应过来,耳根悄悄烧红,连忙端起粥碗假装喝粥,目光却不住往韩清芷身上瞟。
韩清芷脸上也浮起一层薄红,低声回道:“好像迟了十来天,我只当是前阵子琐事缠身,心绪劳顿,便没有放在心上。”
赵嬷嬷一拍大腿,压不住脸上的喜色。
“哎哟夫人!这怕是有喜了!老奴这就去请郎中过来!”
话音未落,不等二人回话,她脚步匆匆就往外跑,步子轻快得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林砚坐在桌边,手里还端着粥碗,呆呆僵在原地,半天没有动作。
韩清芷抬眼看向他,嘴角轻轻弯起:“你愣在那里做什么?”
林砚放下碗,轻咳一声,努力稳住神色:“没什么,等郎中诊过脉再说。”
嘴上说得平静,可一整个上午处理公务,他频频走神。
吕明进来禀报蔗田登记的事宜,他听完只嗯了一声,吕明等了片刻不见下文,抬头一看,大人正盯着案角出神。
“大人?”
“哦,你接着讲。”
吕明只好从头再复述一遍。
林砚心底波澜起伏,一路走来官场沉浮,凡事步步谨慎,只求安身立足。
成婚许久一直没有子嗣,他面上从不表露半分焦灼,可夜深独处之时,心底难免会牵挂。
先前他悄悄托青竹打听柳城擅长妇科的郎中,却始终不敢和韩清芷明说,怕平白给她添心理负担。
如今真有这般苗头,反倒觉着有些不真切。
日头慢慢往西斜,郎中请来了。
是位五十多岁的老医者,背着药箱进屋,搭过脉,又细细问了饮食起居、月事时日,捋着胡须沉吟片刻,脸上露出笑意,起身对着林砚拱手。
“恭喜大人,脉象圆滑平和,确是喜脉,约莫一个半月光景。夫人底子尚可,好生静养调理,并无大碍。”
韩清芷坐在榻上,手指紧紧攥住衣角,低头不语,眼眶却悄悄湿润。
赵嬷嬷在一旁连连念阿弥陀佛,抹着眼角喜不自胜,当即就吩咐下去:往后夫人不许劳累,少四处走动;灶房吃食严格忌口,寒凉腥膻一概不许上桌。
林砚送走郎中,回到里屋,立在榻边,久久没有开口。
韩清芷抬眼看他:“怎么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