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心诺与曾邵芳打交道的机会不多。
之前的几次见面，两人虽然不熟络，但也没什么交恶的地方。
陆心诺实在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她不高兴。
感受到她不喜自己，陆心诺自然不会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
而曾邵芳被晾在那里，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
她低头看了看陆心诺身上那件灰蓝色外套，洗得发白的袖口。
还有脚上那双看不出什么牌子的旧布鞋。
再看看自己身上刚买的红色呢子外套，心里那杆秤左右晃了晃，终于找到了一点平衡。
事实上陆心诺为了陪小朋友玩特意换了一身旧衣服。
曾邵芳自然不知道这点，她微抬下巴，装作关心地问。
“表妹在乡下待了那么多年，习惯京市的生活吗？”
“我听说京大功课挺紧的，你跟得上吗？”
“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我虽然在津门上学，但京大的教材我也看过一些。”
这话说得看似体面周到，可字字句句都在提醒在场所有人。
陆心诺是从乡下来的，底子差，考京大怕是勉强，功课未必跟得上。
陆心诺还没开口，陆景丞先嗤笑了一声。
“你可拉倒吧，小诺在京大怎么样我不知道，但她三招把我撂地上，你行你上？”
曾邵芳脸上挂不住了，瞪了陆景丞一眼：“景丞哥，我就是关心表妹，你老打什么岔。”
“我打岔？”陆景丞乐了，“行行行，你关心，你接着关心。”
陆心诺把折好的梧桐叶兔子递给陆昊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看向曾邵芳，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功课还行，不劳你费心。”
她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邵辉哥，邵海哥，你们先聊，我带几个孩子去洗手，该吃饭了。”
说完一手牵陆昊宇，一手抱陆昊琛，身后跟着屁颠屁颠的陆昊然，往屋里去了。
曾邵芳被陆心诺的话噎得胸口发闷。
她看着陆心诺的背影消失在屋门口，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曾邵海在旁边低声问了一句：“小芳，你是不是对表妹有什么看法？”
他的妹妹一直懂事识大体，可刚才她对陆心诺说的话给人感觉怪怪的。
曾邵芳扭头瞪他，“我关心她还有错了？”
“你那叫关心？”曾邵海摇了摇头，不想跟她争，转身去找陆景扬说话了。
曾邵辉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行了，小芳，那是咱们的表妹，你作为姐姐，应该多关心她。”
曾邵芳见哥哥们话里话外尽是维护陆心诺，心里那团火腾地烧得更旺了。
“大哥，到底她是你妹妹还是我是你妹妹？你们怎么一个个都维护她？”
曾邵芳还顾及自己是在陆家，所以压低声音对着自家大哥低吼。
曾邵辉看着妹妹发红的眼眶，沉默了几秒。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把曾邵芳往院子角落带了带，避开屋里人的视线。
曾邵海也跟了过来，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无奈。
“小芳，你怎么对小诺的意见那么大？小诺惹你了？”
曾邵辉的声音轻缓，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小芳，你是我亲妹妹，这个谁也改不了。可小诺也是我表妹，是四舅的亲闺女，你们都是我的妹妹。”
曾邵芳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里的红晕更深了。
“可你们一个个都围着她转。她回来才多久？你们认识她才多久？”
“我从小跟你们一起长大，你们连我考大学都没这么上心过。”
曾邵海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小芳，你这话就没良心了。”
“你考大学，大哥专门请假去津门陪你踩考场，我每个月给你找复习资料。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没人管你？”
曾邵芳被这话堵了一下，气势矮了半截，可嘴还是硬的。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曾邵海看着她，“就因为小诺考的是京大，你考的是津门大学？”
曾邵芳猛地抬头瞪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曾邵辉抬手制止了曾邵海，示意他别再说下去。
“文芳，你听大哥说。”
曾邵芳别着脸，没看他。
“你从小在陆家长大，外公外婆宠你，四舅疼你，景淮他们也把你当亲妹妹看。”
“你习惯了，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可你想过没有，小诺那十几年在乡下是怎么过的？”
“她回来之后，四舅恨不得把十几年的亏欠都补给她，外公外婆也是这个心思。这不是偏心，这是补偿。”
曾邵芳的睫毛颤了颤。
“再说秦家那边。”曾邵辉顿了顿，“秦墨池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小诺嫁过去，你以为日子就好过？”
“秦家是什么门户，她一个乡下回来的姑娘嫁进去，要立住脚，要让人服气，背地里得吃多少苦？”
“你以为她考上京大就完了？她后面要走的路比你我难得多。”
曾邵芳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手指绞着外套的衣角，不吭声了。
曾邵海在旁边接了一句：“小芳，你那些小心思，其实大哥和我都看得出来。”
“你不就是觉得小诺抢了你的位置吗？可你想想，那个位置本来就该是她的。”
“她姓陆，她才是陆向北的亲闺女。你在陆家再受宠，那也只是外甥女。”
“这个道理，你心里比谁都明白。”
这话说得直白，曾邵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赶紧抬手擦了一把，别过头去，肩膀微微发抖。
曾邵辉瞪了曾邵海一眼，嫌他说话太直。
他伸手在曾邵芳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行了行了，别哭了。你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得自己想明白。”
“大哥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让着小诺，也不是要你非得跟她多亲近。就是觉得你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
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你是我亲妹妹，小诺也是我表妹。你们两个，我都疼。”
“但你要让我说句公道话，小诺对你，没做过任何不好的事。”
“反倒是你今天说的那些话，过了。”
曾邵芳抽了抽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
曾邵辉也不知道她是真知道了还是敷衍，但他没再追问。
他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转身往屋里走。
曾邵海看了妹妹一眼，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曾邵芳一个人在院子角落里站了好一会儿，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嫉妒。
可是，一看到陆心诺那淡然处之的样子，她就是忍不住。
凭什么她什么都不用做，所有人都向着她？
曾邵芳心底深处还是不喜欢陆心诺。
不过，哥哥说的话她多少听进去了一点。
看在陆家人以往对她那么好的份上，今天，她姑且不针对她。
曾邵芳自我安慰了一番，这天，在众人面前，确实也没有做出什么故意针对陆心诺的举动。
连吃饭也没跟陆心诺坐在一起。
作为在座唯二的两位姑娘却各自坐得远远的，这举动本身便透着不正常。
男同志们心大可能没注意到其中的意思，但女同志们心细，一个个都察觉出味道来。
于是，陆心诺接到了两位奶奶投来关注的目光，然后是两位伯母的，两位母亲的，三位嫂子的。
最后，还是姑姑陆向西，也就是曾邵芳的母亲挑开了话头。
“小诺，是不是你表姐乱说话了？”
自家女儿什么性子，陆向西还是十分了解的。
心高气傲，自尊心强，从小在陆家一众小子中间长大，被众星捧月惯了。
以前陆家都是男孩，她一个姑娘家在陆家十分受宠。
如今小诺回来，大家心里惦记着补偿，不免把更多的关心投向了小诺。
估计是心里不平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