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陆心诺按流程接待了代表团和外事办人员。
一番介绍见礼之后,她陪着代表团及外事办随行人员,一行共十来人参观城东机械厂。
代表团四男两女。
团长拉赫曼(Rahman)是马来西亚籍人士。
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中等偏瘦,皮肤是东南亚日照下特有的浅棕色。
论长相,他实在算不上出众。
颧骨微高,眼窝略凹,鼻梁虽挺但鼻翼偏宽,放在人群中并不打眼。
可他偏偏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那微微轻抬的下巴,以及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轻蔑之色。
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旁人:这个人不好打交道。
初见陆心诺,拉赫曼是轻视的,那么年轻的女同志他还没放在眼里。
到了机械厂,从进厂门起他更是没怎么正眼瞧过接待人员。
厂长及厂领导迎上去握手,他也只是指尖轻轻碰了碰,便收回手。
陆心诺看在眼里,面上不显,维持着应有的礼节紧跟其后。
她今天挂的是首席翻译的名头,但拉赫曼显然更倚重自己带来的那个年轻翻译。
陆心诺并不急于争锋,只把主要精力放在观察上。
可一到精加工车间,情形就变了。
厂长指着一台新调试的精密镗床,介绍道。
“这台设备的主轴径向跳动控制在半丝以内,导轨做过淬火,滚珠丝杠预紧后反向间隙很小。”
代表团自带的那名年轻翻译卡了一下。
把“淬火”译成了“burn”,又把“预紧”说成“tighten before”。
拉赫曼眉头当场拧了起来,随行几名团员也面露困惑。
外事办的人暗暗着急,厂长也察觉气氛不对,停住了话头。
陆心诺这才上前半步,清晰而流利地说。
“the radial runout of the spindle is kept within half a hundredth of a millimeter.
the guideways are quenched, and the ball screw is preloaded to minimize backlash.”
话音落下,代表团里一个男团员低低叹了一声:“wow.”
其他人跟着不住点头。
拉赫曼第一次正眼看向陆心诺,细长眼睛里的轻蔑一滞。
像是没料到这个年轻女翻译能把专业的东西翻译得那么精准透彻。
而那个始终冷着脸的年轻女人也侧目看了陆心诺一眼,脸上的神色复杂。
拉赫曼似乎有意试探,接下来不时故意用带着浓重南洋口音的英语快速提问 。
话里还不时夹两个马来语词。
陆心诺没有丝毫迟疑,先准确译给厂长。
又把厂长带着方言的回答译成得体英文。
代表团几人几乎同时露出惊叹神色。
有人低声说:“She’s excellent.”
外事办随行人员也松了一口气。
拉赫曼的下巴不再抬得那么高。
他之后几次提问,都直接看向陆心诺。
甚至在她翻译时微微前倾身体,听得格外认真。
陆心诺却没有因这些惊叹而得意,仍旧不卑不亢。
应付这些外商,对她来说,只是小意思。
拉赫曼之后的提问明显多了起来。
从设备精度问到产能,从原材料来源问到成品出口渠道。
陆心诺一一译得精准,偶尔厂长答得含糊。
她还不动声色地补上一两句更准确的表述,让厂长连连点头。
到此时,陆心诺首席翻译的身份发挥得淋漓尽致,没有人敢再小觑她。
拉赫曼甚至把自己带来的随行翻译晾在一边,与陆心诺愉快地交谈起来。
在休息的间隙,陆心诺暗暗松了一口气,继而不动声色地悄悄打量起其他人来。
代表团的人比较傲慢谨慎,一直紧紧地跟着拉赫曼。
其他人没什么特别,就是那个随行的女人…
陆心诺多看了两眼。
那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裁剪利落的深色套装,面容冷峻,一路上几乎没开过口。
她走路的时候习惯性走在拉赫曼右后方半步,目光一直在扫视四周。
那种警觉的站姿和步态,陆心诺太熟悉了,那是受过训练的人。
此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陆心诺又把目光投向外事办四人,三男一女,为首的便是林简与陈广志。
林简四十出头,中等个头,穿一件半新的深灰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他面相周正,眉毛浓黑,说话时嘴角习惯性往下压,显得格外严肃。
他跟拉赫曼之间隔了两个人,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目光时不时往拉赫曼那边瞟一眼。
陈广志年纪及打扮与林简不相上下,身材微胖,一双锐利的眼睛看着比较威严。
陆心诺没见过陈婉宁,但陈广志看着比林简圆滑深沉得多。
林简说话的时候,他微微侧着身子听,态度看着很是恭敬却又似乎带着自己的小心思。
有其父必有其女,陆心诺不用猜,便知道陈婉宁必定也是心机深沉之人。
秦墨柔这种率直的性子还真容易在她手上吃亏。
看来她得多提醒宋以舟才行,别一不小心在陈婉宁那里着了道。
打定主意,陆心诺收回思绪。
接下来参观的过程看着还算顺利,只除了拉赫曼身边那个女人离开了一会。
还有外事办及厂长身边的助手也借口去洗手间,两人前后离开了不到十分钟。
陆心诺把这些小细节看在眼里,她倒是没有离开众人的视线。
不过她装作随意地走到离三人离开方向最近的地方坐了下来。
然后她闭上眼睛故作休息,实则五感全开。
一墙之隔外那三人的对话被她听得清清楚楚。
不过他们说得隐晦,直到听到他们话里的验货,老物件等词,陆心诺不由得微微皱眉。
果然如刘司所猜测,这些人醉翁之意不在酒。
陆心诺又听了一会,没有再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几人很是小心,交谈了几句便各自离开。
而在他们出来之前,陆心诺已经不动声色地起身远远离开了那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