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林的雾气在午后被日光晒散了大半,林子深处只剩下薄薄一层贴在地面的湿气。
土路从史莱克学院北门延伸出来,穿过白桦林,绕过两座低矮的土丘,再往北走大约半日就能进入落日森林边缘的丘陵地带。赵无极在地图上标注的旧猎屋就在那里,藏在一片混交林的深处,有现成的魂导屏障可以激活。路不难走,但要绕开官道和沿途的村落,只能走林间小径。小径窄而曲折,路面铺着落叶和碎石,两侧的白桦树干上留着旧年砍伐的痕迹。
小舞走在前面。蝎子辫扎得紧,粉色发绳缠了三圈,把散碎的发尾都收进去了。她背着包袱,怀里揣着灰布包,母株的干花贴着胸口,在短衫的布料下面安静地躺着。她的脚步很轻,脚上那双旧布鞋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后,她放慢了速度。
“累不累?”她回头看了一眼。
相思跟在她身后大约三步远的地方。灰斗篷裹着身体,兜帽压得很低,白发被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小截发梢垂在斗篷下摆边缘。她赤脚踩在落叶上,脚趾微微蜷着,感受着泥土的温度和湿度。草叶在她脚边向她倾斜,露水打湿了她的脚背。眉间的花印被魂力纱遮着,看不见。但兜帽的阴影里,淡金色的眼睛在午后的林间光线中很亮。九色流光旋转得很慢。她摇了摇头。
小舞放慢脚步,走到相思旁边。两个人并肩走着。白桦树的影子在她们身上交替掠过,光斑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相思的白发上,落在小舞的蝎子辫上。林子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脚步声。偶尔有鸟从枝头飞起,翅膀扑扇的声音在树冠间回荡一下,又安静了。
“铜管。”小舞说。声音很轻。“今天用了吗?”
相思点头。她从灰斗篷的内袋里摸出那个铜管。铜管在她掌心里温的。暖的。活的。铜管中段的螺旋纹路里,奥斯卡的魂力光丝忽明忽暗地亮着。她拧开圆口的密封环,把铜管倾斜,一滴极稠的、淡白色的液体从圆口渗出来。她把铜管凑到嘴唇边,让那滴液体落在唇缝间。淡金色的光从她体内泛起来,温吞的,缓慢的。丹田深处那粒金色的种子亮了一下,根须在经脉中延伸了一点点。她把铜管盖好,放回内袋里。小舞看着她做这些动作。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怀里的灰布包上收紧了一点。
“还有几天?”小舞问。
相思想了想。她低头看自己的掌心。花印在斗篷的阴影里泛着极淡的红光。八重花瓣。最外层缺了一片的位置,边缘在向外扩展。她“算”了一下。铜管里的魂力每天渗一滴。她今天取了一滴。还剩四滴。四天。四天之后铜管里的魂力会自己慢慢恢复,但恢复得很慢。如果五天之后奥斯卡不来,她就要省着用了。她把掌心收进斗篷里。嘴唇动了动。
“四天。”她说。尾音拖得不长。
小舞点头。她的脚步稍微快了一点。两个人继续走。土路在前面拐了一个弯,绕过一座低矮的土丘,进入一片更密的混交林。白桦树少了,松树和橡树多了起来,树冠交叠在一起,把午后的日光遮去了大半。林下的光线变成了暗绿色的,落叶铺得更厚,踩上去发出沉闷的沙沙声。相思的脚趾在落叶中微微张开,感受着泥土的湿度和温度。泥土深处有根系在延伸。松树的,橡树的,不知名的灌木的。它们在“说”。极轻的。极密的。像是林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她停了下来。
小舞也停了。她的猫瞳在暗绿色的林间光线中缩了一下。她感觉到了。不是听到的。是魂兽的本能。十万年柔骨兔的感知。林子里的声音不对。风声太轻了。鸟叫声停了。虫鸣断了。落叶的沙沙声也静了。整片混交林像是被人按住了喉咙。小舞的右手攥紧了怀里的灰布包。母株的干花在她掌心微微发热。它在“紧”。紧得像是有人在慢慢地、用力地攥着它。
“跑。”小舞说。声音很轻。但她的脚已经动了。
相思没有问为什么。她跟着小舞跑起来。灰斗篷的下摆在奔跑中扬起来,露出瘦削的小腿和脚踝上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旧疤。白发从兜帽边缘散出来,在暗绿色的林间光线中几乎是半透明的。赤脚踩在落叶上,脚趾在泥土中微微陷下去又抬起来。草叶在她脚下急促地倾斜,露水被她的脚背带起来,在空气中散成极细的水雾。她们往林子深处跑。往猎屋的方向跑。跑了大约百步。前面的树影里走出来一个人。灰白色的制服。领口绣着银色的令牌纹。武魂殿执事。他的武魂已经释放了。一柄细长的灰色魂力剑悬在他右手上方,剑身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魂力等级。魂帝。大约六十级。
小舞的脚步骤停。她拉着相思往左侧闪。左侧的树影里又走出来一个人。深灰色的制服。武魂殿。武魂是双刃。魂力等级。魂帝。五十八级。右侧。第三个。后方。第四个。四个魂帝。从四个方向围过来。脚步不快,但很稳。像是在收一张已经拉开的网。小舞的猫瞳在暗绿色的林间光线中缩成了一条线。她的手指攥紧了相思的手腕。凉的。温的。攥得很紧。
“史莱克学院的。”正前方那名魂帝开口了。声音很平。“弗兰德院长教出来的学生。小舞。奥斯卡。唐三。”他念了三个名字。然后他看着相思。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她的脸,但他还在看。他的鼻子抽动了一下。像是在“闻”。“还有一个。没登记在册的。植物系魂兽化形。”
小舞的手在相思手腕上收紧了一分。相思感觉到了。极紧的。像是有人在慢慢地、用力地攥着她的手腕。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花印在斗篷的阴影里泛着极淡的红光。八重花瓣。最外层缺了一片的位置,边缘在向外扩展。她在种根。根在长。但石头也在长。更冷。更硬。更多。
“比比东教皇的命令。”那名魂帝继续说。声音很平。“活捉。两个都要。相思断肠红化形,柔骨兔化形。十万年魂兽化形。教皇陛下很感兴趣。”
小舞动了。她松开相思的手腕,右手在腰间一抹。唐三给她的暗器。三枚钢针。脱手。飞向正前方那名魂帝的面门。魂帝侧头。钢针擦着他的耳廓过去,钉在身后的橡树干上。但小舞的目的不是命中。她要的是那一息的空隙。她左手抓住相思的胳膊,柔骨兔的魂力在脚下炸开。瞬移。两个人的身影从原地消失。出现在左侧三丈外的树影后面。但左侧那名魂帝已经动了。双刃武魂在手中展开,两道灰色的魂力刃交叉成十字,朝她们落地的位置斩过来。小舞松开了相思。她的身体在落地的一瞬间扭转,蝎子辫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腰弓。她的右脚踢在双刃魂帝的手腕上。力道极刁。魂帝的手腕歪了一下。双刃的十字斩偏了半尺,砍在旁边的橡树干上。树干炸裂,碎屑飞溅。小舞借着踢击的反作用力弹回来,重新抓住相思。瞬移。再次消失。出现在后方那名魂帝的身侧。后方魂帝的武魂是锁链。灰色的魂力锁链从他掌心涌出,在身周布成一张螺旋的网。小舞的脚刚落地,锁链就缠上来了。她的猫瞳缩了一下。无敌金身。金色的光在她体表亮了一瞬。锁链缠上她的腰,但在金身的光芒中滑开了。她抓住这一息的时间,把相思往锁链网的缝隙外面推。相思踉跄了两步,摔在落叶上。灰斗篷从肩膀上滑下来,白发散了一地,在暗绿色的林间光线中几乎是发光的。眉间的花印从魂力纱下面露出来。八重花瓣。红色。金色纹路。最外层缺了一片的位置,边缘在向外扩展。
四名魂帝同时看到了那朵花印。他们的瞳孔同时缩了一下。
“相思断肠红。”正前方那名魂帝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确认。”
小舞从锁链网中挣出来。她的旧布鞋在奔跑中掉了一只,赤脚踩在落叶上。蝎子辫散了,粉色发绳崩断,黑发披在肩上。她扑到相思旁边,把她从落叶上拉起来。相思的灰斗篷挂在橡树的枝桠上,扯破了。她的白发上沾着碎叶和泥土,嘴唇抿着,牙关咬着。眉间的花印在暗绿色的林间光线中亮着。极亮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红色的灯。
小舞把她往林子更深处推。“跑。”小舞说。声音很轻。但她的脚没有动。她挡在相思前面。四名魂帝从四个方向围过来。锁链魂帝的锁链重新在身周布开。双刃魂帝的双刃交叉成十字。正前方的魂帝右手上方那柄灰色魂力剑缓缓抬起。后方的魂帝武魂是一面盾和一根短矛。四个魂帝。四个方向。小舞的猫瞳在暗绿色的林间光线中扫了一圈。她的手指攥紧了。她只有一个人。她的魂力在刚才的瞬移和腰弓中消耗了不少。她的旧布鞋掉了一只。她的蝎子辫散了。她的怀里还揣着灰布包。母株的干花在她胸口微微发热。它在“紧”。紧得像是有人在慢慢地、用力地攥着它。
相思在她身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花印在斗篷的阴影里亮着。八重花瓣。红色。金色纹路。最外层缺了一片的位置,边缘在向外扩展。她在种根。根在长。但石头也在长。更冷。更硬。更多。她抬头看小舞的背影。小舞的蝎子辫散了,黑发披在肩上,旧布鞋掉了一只,赤脚踩在落叶上。她的肩膀很窄。比奥斯卡的还窄。但她挡在前面。相思的手指在灰斗篷的内袋里收紧了。指节泛白。内袋里有铜管。温的。暖的。活的。还有三根深绿色的布条。奥斯卡从校服袖口撕下来的。三条。她低头看自己的掌心。花印在斗篷的阴影里亮着。八重花瓣。最外层缺了一片的位置。她在种根。她“听”到了。小舞在“说”。“跑”。“我挡”。“快”。她“听”到了。铜管里的魂力在“说”。“在”。“陪”。“不疼”。她“听”到了。泥土深处那粒金色的种子在“说”。“等”。“等”。“等”。
然后她动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小舞旁边。灰斗篷的下摆在暗绿色的林间光线中扬起来,露出瘦削的小腿和脚踝上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旧疤。白发散在肩上,眉间的花印在暗绿色的光线中亮着。极亮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红色的灯。她把手从内袋里抽出来。右手掌心朝上。花印在掌心中央,八重花瓣,红色,金色纹路,最外层缺了一片的位置。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她抬起右手。掌心朝前。对着四名魂帝的方向。
她闭上眼。嘴唇微微张开。呼出一口气。
花香从唇间涌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训练时的释放都要浓烈。浓烈到空气中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淡金色雾团。雾团在她面前凝聚,压缩,变形。她的掌心花印在剧烈发光。八重花瓣的最外层,那片缺了的位置,边缘在向外扩展。扩展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快到花瓣的轮廓从模糊变成了清晰,从清晰变成了实体。一片花瓣从她掌心花印的最外层剥落下来。相思断肠红的花瓣。红色的,边缘带着金色的纹路,薄如蝉翼,韧如丝绸。它从她掌心花印的最外层剥落下来,带出一缕淡金色的丝线,丝线的另一端还连着她掌心的伤口。剥落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剧烈地震颤了一下。比上次在训练场上剥离花瓣时更疼。上次她只剥了一片。这次她剥了两片。三片。四片。花瓣从她掌心花印的边缘一片一片地剥落,淡金色的血从伤口渗出来,滴在落叶上。眉间的花印在剧烈闪烁,九色流光旋转的速度快到了极致,红白金粉在瞳孔中搅成一片混沌的漩涡。她的嘴唇上沾着淡金色的血,下唇有一道清晰的齿痕。她的白发在花瓣离体的金光中几乎是透明的。每一根发丝都成了光的导管。发梢在空气中微微翘起来,像是花瓣在风中舒展。
四片花瓣离体后没有飘落。它们在空气中旋转了一圈,然后猛地展开。四片花瓣变成四十片,四十片变成四百片,四百片变成四千片,四千片花瓣在她和四名魂帝之间编织成一面红色的屏障。但屏障的形状不是墙,不是盾。是一朵花。一朵巨大的、由数千片花瓣组成的相思断肠红,花瓣层层叠叠,从外到内九重,九重花瓣层层收拢。但这次不是收拢。这次是展开。九重花瓣从外到内一层一层地向外翻卷,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带着金色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发光。红色的光。金色的光。九色流光从花心处喷涌而出,红、白、金、粉,九种颜色在花瓣表面流转、交错、融合。花瓣的表面出现了影像。冰火两仪眼。火泉的赤红。冰泉的幽蓝。石脊上的万年孤独。相思断肠红母株的暗红色花瓣。花蕊的金色。根系的白色。那些影像在花瓣表面旋转、放大、重叠,形成一个又一个的幻境。
四名魂帝同时停住了脚步。
他们眼前出现了冰火两仪眼。赤红色的火泉从地底涌出,幽蓝色的冰泉从地底喷出,两股极端的能量在他们脚下猛烈相撞。热。冷。极热。极冷。他们的武魂在幻境中失去了方向。锁链魂帝的锁链缠上了火泉的水面,被瞬间汽化。双刃魂帝的双刃砍在冰泉的冰面上,冰面裂开,寒气沿着刃面向上蔓延,冻住了他的手指。正前方那名魂帝的灰色魂力剑刺入石脊,石脊中涌出淡金色的光,光中有一个白发少女的背影,赤脚踩在碎石上,眉间的花印在黑暗中亮着。他想追上去。但脚下的石脊在碎裂,火泉和冰泉从裂缝中涌出来,把他夹在中间。后方那名魂帝的盾和短矛被花瓣缠住了。花瓣一层一层地裹上来,九重。从外到内。他挣不开。他“闻”到了花香。浓烈的。醇厚的。带着冰泉的寒和火泉的暖。花香渗入他的鼻腔,渗入他的经脉,渗入他的丹田。他的魂力在花香中变得滞涩而沉重,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根须从他的丹田深处伸出来,缠住了他的魂力核心。他动不了。
相思站在花瓣屏障后面。白发散在肩上,在花瓣的金光和红光中几乎是透明的。眉间的花印在剧烈闪烁。九色流光旋转的速度慢下来了。花瓣离体带走了她大量的本源。她的身体在“退”。她的左手——那只没有释放花瓣的手——在发抖。手指的关节在“退”。皮肤从珍珠色变成了接近透明的白。白发的发梢出现了枯萎。极细的。极淡的。像是花瓣被风吹干后边缘卷曲的那种枯萎。她的嘴唇上还沾着淡金色的血。下唇的齿痕很深。她的呼吸很浅,浅到小舞需要把耳朵贴在她的唇边才能感觉到。但她没有倒。她站着。灰斗篷挂在橡树的枝桠上,她只穿着里面的旧灰袍子。灰袍子沾着落叶和泥土,袖口在花瓣离体时被撕裂了,露出瘦削的小臂和掌心那道正在渗出淡金色血液的伤口。伤口很长。比上次长了一倍。因为这次剥了四片花瓣。四片。小舞冲过来。她抓住相思的胳膊。相思的胳膊冰凉。小舞的猫瞳在花瓣屏障的金光和红光中缩了一下。她低头看相思的掌心。伤口。血。花印。八重花瓣变成了四重。最外层的四片花瓣不见了。花印的轮廓缩小了一圈。红光暗了很多。但还在。八重花瓣变成了四重。四重花瓣。红色。金色纹路。最外层缺了四片的位置,边缘在向外扩展。扩展的速度很慢。但她还在长。她在种根。
“走。”小舞说。声音很哑。她抓住相思的胳膊,把她往林子深处拖。相思的腿在抖。膝盖在打颤。赤脚踩在落叶上,脚趾在泥土中微微陷下去又抬起来。草叶在她脚下急促地倾斜,露水被她的脚背带起来,在空气中散成极细的水雾。小舞的旧布鞋掉了一只。她赤脚踩在落叶上。两个人的白发和黑发在暗绿色的林间光线中交缠了一下又分开。她们往林子深处跑。往猎屋的方向跑。花瓣屏障在她们身后维持了大约五息。五息之后,最外层的花瓣开始碎裂。红色的瓣片在空中化作淡金色的光点,一点一点消散。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花瓣从外到内一层一层地碎裂、消散。光点升上天空,在暗绿色的林间光线中像一群逆飞的萤火虫。四名魂帝在幻境消散后回过神来。锁链魂帝的锁链汽化了一半。双刃魂帝的手指冻伤了。正前方那名魂帝的灰色魂力剑上沾着淡金色的光。后方那名魂帝的盾和短矛被花瓣裹住过的地方还在微微发光。他们站在原地看着花瓣消散的方向。林子深处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落叶。只有泥土。只有风。正前方那名魂帝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上沾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色。他闻了一下。相思断肠红的花香。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他转身,朝另外三名魂帝挥了一下手。
“追。”他说。声音很平。“她受了重伤。跑不远。”
小舞拖着相思跑了大约半里路。相思的腿在跑了半里之后彻底软了。她跪在落叶上,白发铺了一地,在暗绿色的林间光线中几乎是发光的。眉间的花印暗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圈极淡的红色轮廓。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淡金色的血滴在落叶上,洇出一小片金色的湿痕。小舞蹲下来。她把相思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把她拉起来。相思的身体很轻。比之前更轻了。花瓣离体带走了她太多的“存在”。她像是一朵被风吹落的花,花瓣还在,但茎已经断了。小舞的旧布鞋掉了一只。她赤脚踩在落叶上。她的蝎子辫散了。黑发披在肩上。她的猫瞳在暗绿色的林间光线中很亮。她在跑。她“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四名魂帝。在追。不远。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灰布包。母株的干花在她胸口微微发热。它在“紧”。紧得像是有人在慢慢地、用力地攥着它。但这次不是怕。是“在”。是“给”。是“快”。她“听”到了。小舞把相思往林子更深处拖。脚步很快。但四名魂帝的脚步声更近了。她听到身后的树影在动。锁链魂帝的锁链在空气中划出金属摩擦的声响。双刃魂帝的双刃砍断挡路的枝条。正前方那名魂帝的灰色魂力剑在暗绿色的林间光线中泛着冷光。越来越近。小舞的猫瞳缩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相思。相思的脸很白。白到近乎透明。眉间的花印暗得几乎看不见。但她的嘴唇在动。极轻的。极慢的。小舞凑近。相思的唇间溢出极轻的声音。“铜管……”她说。尾音拖得不长。“你……用。铜管。魂力。给自己……做……香肠。”
小舞的喉咙紧了一下。她低头看相思的掌心。花印在斗篷的阴影里亮着。八重花瓣变成了四重。四重花瓣。红色。金色纹路。最外层缺了四片的位置,边缘在向外扩展。扩展的速度很慢。但她还在长。小舞把她架得更紧了一点。她“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更近了。更近了。泥土深处,老橡树下的金色根须突然绷紧了。它碰到了她床铺下方那根断裂的根须,两根根须在泥土深处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它们缠在了一起。比之前更紧。更稳。但泥土深处的石头还在。冰冷的,硬的。根须碰到了石头,绕过去了。石头旁边又多了新的石头。更冷。更硬。更多。风暴来了。但根须在长。更紧了一点。更稳了一点。它们碰到了石头。绕过去了。石头旁边又多了新的石头。但它们没有停。它们在长。向着她走的方向。向着林子深处那个猎屋的方向。向着她刚刚走过的、沾着淡金色血滴的落叶的方向。缓慢地。坚定地。一寸。一寸。
小舞拖着相思跑进了一片更密的混交林。松树和橡树的树冠交叠在一起,把午后的日光完全遮住了。林下很暗。暗绿色的。落叶铺得很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小舞的猫瞳在黑暗中收缩成了一条线。她“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慢下来了。四名魂帝在密林中失去了方向。他们的脚步不再是一条直线。他们在“搜”。小舞的嘴唇抿了一下。她低头看相思。相思靠在她肩膀上,白发铺在落叶上,眉间的花印暗得几乎看不见。但她的手指在动。极轻的。在灰袍子的内袋里。她摸到了铜管。铜管在她掌心里温的。暖的。活的。她把铜管攥在手里。指节泛白。然后松开。她把铜管往小舞的方向推了推。小舞低头看那只手。掌心的花印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红光。四重花瓣。红色。金色纹路。最外层缺了四片的位置。她把铜管塞进小舞的手里。小舞的手指在铜管上收紧了。铜管在她掌心里温的。暖的。活的。奥斯卡的魂力在铜管里“说”。“在”。“陪”。“不疼”。小舞的喉咙动了一下。她把铜管塞进自己的怀里,贴着灰布包。母株的干花和铜管贴在一起。在“说”。极轻的。极密的。像是林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她“听”到了。她在“说”。“在”。“等”。“根”。小舞把相思往林子更深处拖。脚步很轻。很稳。暗绿色的林间光线中,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身后的脚步声在密林中散开,像是被树冠和落叶吞没了大半。但还在。还在“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