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祠堂的烛火亮到三更。
周守拙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只樟木匣子,钥匙在手里握了又握,终于递到周秋棠手里:“这是周家全部的契书、账底和井簿。爹守了三十年,今夜交给你。”
周秋棠双手接过,匣子入手沉甸甸的,郑重点头:“爹,儿子接住了。”
“你大伯那边,明日爹就去要账本。”话到一半咳了两声,喉咙里像拉着一面破风箱,“他要是翻脸……”
“翻不了。”周秋棠道,“他还指着侯魁那杆枪壮胆,不敢跟咱们撕破脸。只要盐井的银子不断,他就不敢动。”
周守拙望着烛火下儿子的脸,半晌道:你比爹强。还有一句话,你记着——铁猴那个人,是条汉子,但心野。用他,要敬着,也得防着。
儿子记下了。
第二日一早,周秋棠便上了灶。孙管事领着几个盐工,头一回见二少爷挽起袖子往卤锅里点灰水,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敢吭声。卤水咕嘟咕嘟翻着白沫,灰水点下去,锅里渐渐析出一层细密的盐花,雪白,干净,看着就喜人。一锅出来,白花花的细盐比往日的粗黄盐整整亮了一个色,盐工们当场炸了锅:“乖乖,这盐。跟雪似的。”
“都尝尝。”周秋棠道。
老盐工捏一撮搁进嘴里咂摸半天,眼睛瞪圆了:“不苦!一点不苦!二少爷,这盐能卖大价钱!”
“往后都这么熬。”周秋棠道,“新法熬盐,价钱翻倍。”
孙管事愣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二少爷,那咱们一天能出的盐,岂不是……”
“增产三倍,绰绰有余。”
消息当天就传开了。赵掌柜第二日一早赶到府上,在院里比比划划:“二少爷,皂坊再加四口锅!镇上、县城,连眉州那边的货郎都在问,货都要不过来了!”
“锅够,人不够。”周秋棠道,“你帮我盯着招人手,工钱比别家高两成。”
“包在我身上!”赵掌柜乐得直搓手,“二少爷,您这海棠皂,早晚要卖遍全川!”
盐井增产三倍,肥皂热销断货——周家翻身,就在这个春天。
周秋棠说锅够,人不够,让他盯着招人手,工钱比别家高两成。赵掌柜乐得直搓手,连声道:“包在我身上!二少爷,您这海棠皂,早晚要卖遍全川!”
盐井增产三倍,肥皂热销断货,周家翻身,就在这个春天。
可周秋棠心里还压着一件事:侯魁的五百大洋能拖一时,拖不了一世。要护住这起生意,光有钱不够,还得有人,有枪。他让周福去镇上茶馆,约了袍哥铁猴。
铁猴本名王铁柱,二十七八岁,颧骨上一道刀疤,是青神县袍哥堂口的管事。手底下百十号兄弟,码头上三教九流,没有他不熟的。他摇着腿进了茶馆,见对面坐着个傻呵呵的二少爷,先是一愣,随即咧嘴一笑:哟,周家少爷找我?稀罕事。
周秋棠嘿嘿笑,只说请他喝茶,亲自替他斟了一碗。铁猴嗤了一声:“茶就免了。周少爷,你有事,直说。”
周秋棠便把一袋银元推上桌,不多不少,整整两百:“想跟猴爷做个买卖——两百大洋,买一条路。”
铁猴眼睛一眯:“什么路?”
“商路。”周秋堂道。“我家皂坊的货走码头出县,猴爷保平安,每月再加三十大洋,货损多少,赔多少。”
铁猴盯着那袋银元看了半晌,又抬眼打量面前这位二少爷。这个“傻子”说话一套一套的,哪里傻了?他忍不住问:“周家二少爷不是出了名的傻么?可今儿看着,不像啊。”
“病了一场,撞明白了。”周秋棠道,“人活着,总得明白点什么。”
铁猴沉默了一瞬,忽然问:“侯团长那五百大洋,你打算怎么给?”
“给。”周秋棠道,“给得让他挑不出错,然后挣钱,挣比他枪杆子还硬的钱。”
铁猴怔了怔,嗤地笑了:“你一个地主家少爷,生意倒做得精。”
“乱世里,不做精点,活不下去。”周秋棠道,“猴爷若愿意,还有一桩买卖——开春我建个民团,团丁一月五块大洋,管饭。猴爷的人要肯来,有多少收多少。”
铁猴愣住了。五块大洋一个月,比他码头收的保护费还稳当,手底下那些兄弟,哪个不是刀口舔血挣饭钱?他咂了咂嘴:“民团?你建民团做什么?”
“护井,护皂坊,护这条商路。”周秋棠道,“顺便让侯团长知道,青神县不是他想怎么捏就怎么捏的。”
铁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周少爷,你这个朋友我交了。开春建团,我出三十个兄弟。”
周秋棠当场定下,三十个兄弟一月一百五十块,外加五块安家银。成交。铁猴一掌拍在桌上,说从今儿起码头上的路就是周家的路,又喊堂口二把手三麻子进来认人,往后货上路,他带人跟着。周秋棠点头,道一声有劳。
出了茶馆,日头已经偏西。周福还恍惚着:“少爷,一个月一百五,这也太贵了。”
“贵?”周秋棠摇头:“三十个能打的人,比三百大洋的捐值钱多了。往后皂坊出货、盐井运盐,都不用再看谁的脸色。”周福想了想,眼睛亮了。
夜里,周秋棠立在院里,望着那棵冒芽的海棠树。皂有了,盐有了,钱有了,人也有了,开春建团,路就铺开了。
他低声道:“侯魁,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随即又静下去。回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海棠树,嫩芽在月光下泛着青,像一簇小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