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绵阳闷得像口没掀盖的锅。
晚上七点多,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窗外一层灰白色的光压在老小区的楼顶上。客厅里的落地扇开到最大档,吹出来的风依旧带着热气。
林川坐在饭桌边,已经有五六分钟没碰过筷子。
桌子正中央摆着一部手机。
屏幕上是他的高考成绩。
四百二十七。
林勇强坐在对面,把手机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个学校我问过你二叔了,去年最低四百一十多,你这个分能上。专业我也看了,电气、机械都能报,毕业了至少有门手艺。”
林川扫了一眼学校名字,又收回目光。
“太远了。”
“远点怎么了?大学还想在家门口读?”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父亲明显已经没什么耐心。
林川拿筷子戳了两下碗里的米饭,半天才说:“我不想去。”
母亲原本还在给他夹菜,动作顿了一下。
“是不喜欢这个学校?那我们再看看别的。”
“不是。”
林川放下筷子。
“我不想读大学了。”
风扇还在呼呼地转,饭桌上却一下静了。
林勇强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再说一遍。”
林川心里其实有点虚,可话都说出口了,也只能硬着头皮顶下去。
“我说我不想读了。”
“那你准备干什么?”
“打游戏。”
林勇强的脸色瞬间变了。
林川又补了一句:“我想试试打职业,实在不行做直播也行。”
啪!
筷子直接拍在桌上。
“你他妈是不是脑子打游戏打坏了?”
母亲立刻皱眉:“你有话好好说,别一上来就骂。”
“我还怎么好好说?”林勇强指着手机,“高三让他少碰电脑,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结果考四百二十七分,现在学校还能上,他跟我说不读了,要去打游戏?”
林川也来了火。
“我读书什么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去了大学也是混四年,有什么意思?”
“混四年也比你在网吧里混强!”
“谁跟你说我就是去网吧混?”
“那职业队是你家开的?人家凭什么要你?”
这一句把林川噎住了。
林勇强见他不说话,语气反而更重。
“你天天觉得自己游戏打得好,我问你,打得好能换饭吃吗?能交房租吗?能让你以后养活自己吗?”
林川攥着筷子的手慢慢收紧。
这些话,他听过不止一次。
初二那年,他第一次打进高分段,兴冲冲跟家里说自己好像真有点天赋,林勇强只回了一句“把这天赋用到数学上”。
高一时,他偷偷跟几个大学生参加网吧赛,拿了冠军,八百块奖金还没捂热,就被父亲发现了。
那天晚上,家里的电脑电源线直接被剪成了两截。
后来林川也没再认真和家里讲过。
偷偷玩。
偷偷上分。
父母睡觉以后再开电脑,第二天早上趴在课桌上补觉。
书确实越读越差。
游戏里的分却越来越高。
只是这些东西在林勇强眼里,大概始终和一个学生偷偷翻墙出去打篮球没什么区别。
“打不打得出来,我试了才知道。”
林川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
母亲叹了口气。
“那全国玩这个游戏的人这么多,想打职业的也这么多,为什么就一定是你?”
“我没说一定是我。”
“那你拿什么赌?”
林川沉默了。
他最烦的问题,偏偏也是他回答不了的问题。
没有青训邀请。
没有职业经历。
没有认识的教练。
甚至连这个暑假该去哪里找队伍,他都没真正想明白。
他只是很确定一件事——让他九月份拖着行李去一个自己毫无兴趣的二本学校,然后四年以后再找一份同样没兴趣的工作,他不甘心。
林勇强见他答不上来,冷笑一声。
“说不出来了?”
林川本来还想忍,听到这句突然炸了。
“那我就非得按你说的过?”
“老子什么时候害过你?”
“你没害我,但你也没问过我想干什么!”
“你十八岁知道个屁自己想干什么!”
“对,我什么都不知道,就你最懂!”
母亲急得拍了一下桌子。
“林川!”
“我说错了吗?”
林川站了起来,声音也压不住了。
“考差了我认,我又没说我考得多牛逼。但我就是不想去这个破大学,谁爱上谁上!”
林勇强也站了起来。
“你再说一句?”
林川和父亲对视了两秒。
那股少年人死要面子的劲已经顶到了头上。
“我说,我不读。”
“行。”
林勇强点了点头。
“那你有本事就自己出去闯。别花家里一分钱,也别过两天没钱了哭着回来。”
母亲脸色一变。
“你跟孩子说这种话干什么?”
林川却已经转身进了房间。
他知道自己现在回头,刚才所有话就都成了放屁。
旧双肩包被他从柜子里拽出来,两件t恤、一条短裤、身份证、充电器,全塞进去以后居然还空着一半。
临出门时,他又站在书桌前犹豫了一下。
电脑带不了。
键盘是机械的,太沉。
最后什么都没拿。
母亲追到玄关。
“你真要走?”
林川低头穿鞋,没有看她。
“出去几天。”
“你身上有多少钱?”
“够用。”
其实只有三百四十六块八。
母亲像是想给他转钱,林川看到了,又把手机按了回去。
“别转。”
“你跟你爸置气归置气,钱——”
“我说了不用。”
门被拉开。
林川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原本想说一句“过几天就回来”。
可那句话到了嘴边,最后变成了:
“等我混出个人样再回来。”
门关上以后,他站在楼道里,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挺装逼。
问题是装都装完了。
总不能现在敲门说不好意思,我后悔了。
“操。”
林川小声骂了一句,背着包下楼。
真正走出小区以后,他才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什么叫现实。
酒店不敢住。
租房更别想。
三百多块钱要吃饭,还得想办法打游戏。
他在街上转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停在一家不算起眼的网吧门口。
招牌上的蓝色灯管有一截已经不太亮了。
蓝梦阁网络会所。
下面还挂着一个价格牌。
每小时3元。
林川抬头看了几秒。
“这名字比我爸选的大学还老土。”
嘴上嫌弃,脚却已经走了进去。
网吧不大,装修也有些年头了。前台旁边摆着冰柜,空气里混着烟味、泡面味和空调吹久了以后那股说不出的味道。
“上网?”
前台一个二十来岁的网管抬了抬眼。
“身份证。”
林川开了十个小时。
三十块。
又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
扫码付款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手机里那个三百多的余额掉得有点快。
找到角落的位置坐下后,他登录账号。
客户端跳出来的瞬间,旁边一个染着黄毛的小年轻下意识瞥了一眼。
Id:绵阳UZI。
傲世宗师,713胜点。
黄毛本来还在跟朋友语音,看到段位以后声音明显停了一下。
“我靠,宗师?”
林川戴耳机的手顿了一下。
“嗯。”
“兄弟你这个Id挺他妈抽象啊,玩Ad的?”
“中单。”
黄毛乐了。
“中单叫绵阳UZI?”
“关你球事。”
“……”
黄毛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
“行,有脾气。让我看看宗师哥什么水平。”
林川懒得搭理。
一个多月没好好碰电脑,他自己都不知道手还剩几成。
排位很快进去。
排到中路。
对面先出了妖姬。
林川最后锁下塞拉斯。
前五分钟,他打得并不好。
两个近战兵没补到,三级换血还多吃了一发普攻。黄毛看了一会儿,脸上的期待已经快变成怀疑。
“哥们儿,你这号不会买的吧?”
林川盯着屏幕。
“闭嘴,爹在热手。”
“牛逼。”
六分四十秒,对面妖姬抢到六级,直接w踩上来。
林川没有退。
妖姬锁链出手的一瞬间,他向右侧拉了不到一个身位。
锁链擦身而过。
空。
下一秒,塞拉斯反手E技能贴脸,二段锁链精准命中。
妖姬刚想w回去,林川的w已经压了上来。
平A,引燃。
血量同时往下掉。
对面打野从河道露头。
黄毛下意识喊了一句:“走走走,打野来了!”
林川根本没退。
妖姬交闪。
塞拉斯几乎同时跟闪。
最后一下普攻落下。
First blood!
击杀音效响起以后,林川才贴着墙往后拉,刚好避开对面打野的控制。
黄毛不说话了。
林川活动了一下手指。
“这才哪到哪。”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他像是终于找回了那种熟悉的节奏。
不是每一步都完美。
可很多东西像本能一样重新浮了上来。
辅助消失多久。
打野可能刷到哪里。
哪条兵线推完以后能先动。
十六分钟的小龙团,对方打野刚从侧面露头,林川已经提前半步转向。
偷大。
甩出。
三个。
团战瞬间炸开。
二十三分钟,对面基地爆炸。
林川9-1-8。
身后的黄毛沉默了好一会儿。
“哥们儿。”
“干嘛?”
“你真没打过职业?”
“没有。”
“青训呢?”
“也没有。”
黄毛看了一眼他的战绩,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你多大?”
“十八。”
“草。”
黄毛彻底坐不住了。
“十八岁宗师七百多没人要?那些俱乐部瞎了?”
林川原本还因为这局赢了有点爽,听见这句话,神色却淡了一些。
“我又没去试过。”
他说完点开下一局。
第二场。
第三场。
等到第五场结束,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林川五连胜。
周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六七个人。
最后一把他拿的是阿卡丽。
大龙河道那波团战,对方Ad只往前多走了半个身位。
林川直接进场。
不是无脑冲。
他等的是辅助第一轮控制交完。
烟雾弹铺开以后,阿卡丽像凭空从团战里消失了一样。对面中单刚准备回身保Ad,林川的E已经挂在了后排身上。
二段E飞回去。
R2横穿。
三杀。
身后瞬间一片“卧槽”。
有人拍了拍黄毛。
“你哪找的?”
“我找你妈,人家自己来的。”
林川摘下耳机。
赢是赢了,可他脸色没那么好看。
刚才最后那波,第二段E按快了。
如果对面辅助不是慢了半拍,他可能根本飞不进去。
高分排位里,他能靠操作补这种错。
比赛呢?
他不知道。
也是直到这时候,他才察觉胃里一阵抽痛。
晚饭基本没吃。
现在一点多。
柜台上的泡面十五块。
林川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过去。
十五块。
够他再上五个小时网。
“妈的。”
他拿矿泉水灌了两口。
“穷是真难受。”
“知道难受还硬撑?”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林川回头。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后面,黑t恤,大裤衩,拖鞋,手里还端着一桶刚泡好的红烧牛肉面。
香味直接往鼻子里钻。
男人把泡面放到他桌边。
“吃。”
林川看着他。
“多少钱?”
“不要钱。”
“无事献殷勤。”
男人笑了。
“还挺警惕。”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林川的战绩页面上。
“周明远。”
“蓝梦阁老板。”
林川没动那桶泡面。
周明远也不催,只是抬了抬下巴。
“十八岁,宗师七百多,中单。”
“你刚才那几把我都看了。”
林川问:“然后呢?”
周明远笑了一下。
“然后我想问问你。”
“有没有兴趣靠打游戏挣口饭吃?”
林川低头看了一眼那桶面。
又看了看男人。
“先说好。”
“诈骗我没钱。”
周明远愣了一秒,随后直接笑出了声。
“行。”
“至少脑子没被游戏打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