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拖着长音响起的瞬间,教室里 “哗啦” 一声炸开了锅。桌椅挪动声、说笑声、书包拉链声混在一起,像炸开了的麻雀窝。
陈知微坐在座位上没动,手指慢慢摩挲着书包带,指尖都攥得发白。 一整节课,她半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早上方砚那句 “那是以前”。四个字像块石头,压得她胸口发闷,又酸又堵。
长这么大,她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 更从来没跟方砚低过头。 这两年,永远是方砚追在她身后,哄她,迁就她,哪怕是她的错,也是他先低头。可现在,不过是一本作业的事,他居然当众给她难堪。
可再不甘心,也压不住心里那点慌。 她太清楚了,如果方砚真的不搭理她了,那才是天大的麻烦。不只是作业没人写、值日没人做,更是…… 那种被人捧在手心的感觉,她早就习惯了。
“知微,走不走啊?” 董珊珊收拾好书包,站在她旁边喊了一声。 陈知微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瞟了一眼前方正收拾东西的方砚,咬了咬唇:“你先走吧,我还有点事。”
董珊珊愣了愣,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心里大概明白了,点点头:“行,那我公交站等你?” “不用了,你先回吧。”
董珊珊没再多问,抱着篮球先走了。
陈知微深吸一口气,看着方砚站起身,背着书包往教室外走,她连忙也站起来,快步跟了上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她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 要怎么说? 直接道歉?会不会太掉价? 可不说的话,难道真的就这么僵着?
正纠结着,方砚已经走到了教学楼门口,推出了他那辆黑色的自行车。 陈知微一咬牙,快步跑了上去,拦在了他车前。
“方砚!”
方砚握着车把,停下脚步。 他看着她,眼神很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不耐烦,就像在看一个普通同学。 “有事?”
陈知微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手指揪着书包带,声音放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服软:“那个…… 早上的事,对不起啊。我语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这是她第一次跟他道歉。 两年了,第一次。 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说完就低下头,等着他像以前一样,立刻说 “没事,我也有不对”,然后笑着哄她。
可方砚只是 “嗯” 了一声。 就一声,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陈知微猛地抬头,有点不敢相信。 就完了? 她都主动道歉了,他就 “嗯” 一声?
“方砚!” 她有点急了,眼眶微微泛红,“你到底要怎么样啊?初二你刚认识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你说会一直对我好的,都不算数了吗?”
她提起了初二。 提起了他们初识的时候。 那年秋天,她和董珊珊转进班里,他坐在第三排,眼睛亮晶晶的,下课红着脸过来跟她说话,笨拙地递过来一块巧克力,说 “欢迎你”。 那时候的他,腼腆又认真,眼里像是只有她一个人。
她以为,提起这些,他总会心软。
方砚看着她。 夕阳从教学楼的檐角斜切下来,落在她的发梢上,泛着浅金色的光。她眼眶红红的,咬着下唇,一副委屈又倔强的样子,和初二那年他第一次跟她说话时,一模一样。
要是以前的他,早就慌了。 早就忙不迭地说 “算数,当然算数”,早就掏心掏肺地哄她开心了。
可现在,心里只有一片平静。 算数吗? 前世算到了最后,算到了马路上,算到了一句 “我值得拥有更好的”。 十年的时间证明,那些年少时的承诺,不过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初二是初二。”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人总是会变的。”
陈知微猛地睁大眼睛:“你 ——”
“还有事吗?” 方砚没等她说完,偏了偏车把,“没事我走了。”
说完,他没再看她的表情,蹬起脚踏板,自行车稳稳地往前驶去。 车轮碾过地面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连头都没回一下。 风卷起她的刘海,吹得眼睛有点发酸。
他真的走了? 她都主动道歉了,他居然就这么走了?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块,又酸又涩。 两年的骄傲和笃定,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 她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不可能。 她绝对不相信,两年的感情,就这么说没就没了。 方砚一定是在跟她赌气,一定是。
她咬着唇,站了很久,直到教学楼里的人都走光了,才慢慢转过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脚步忽然顿住。
前方不远处的公交站旁,方砚的自行车停在路边。 他单脚撑着地,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等什么人。
陈知微心里猛地一跳。 她就知道! 他怎么可能真的走?他肯定是在这儿等她,故意骑到前面来,想给她个台阶下。
她刚要抬手喊他,就看见一个短发抱着篮球的身影走了过去,是董珊珊。
方砚看见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抬起手,拍了拍自行车后座。 “上来,载你一程。”
陈知微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他等的人…… 不是她? 是董珊珊?
公交站台上,董珊珊也愣了。 她刚从学校走过来,正琢磨着今天发生的一堆事,心里乱糟糟的。一抬头就看见方砚骑着车停在站台边,吓了她一跳。
“载我?” 她指了指自己,眼睛睁得圆圆的,“不用不用!我坐公交就行,没几站路。” 她下意识就推辞。 开什么玩笑,方砚的自行车后座,那从来都是陈知微的专属位置。这两年她看了无数次,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上去。 再说,今天白天刚闹了作业那一出,知微本来就不高兴,她要是坐了,算怎么回事啊。
“顺路。” 方砚语气很自然,又拍了拍后座,“天都快黑了,公交挤得很。上来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夕阳落在他脸上,棱角分明的侧脸浸在暖光里,和平日里那个跟在陈知微身后、小心翼翼的男生,判若两人。
董珊珊站在原地,犹豫了半天。 看了看公交车来的方向,还没影子;又看了看方砚,他就那么看着她,也不催。 心里莫名地,有点慌,又有点说不清的期待。
“那…… 那麻烦你了啊。” 她最终还是走了过去,抱着篮球,小心翼翼地侧坐上后座。 不敢坐太满,只沾了一点点边,身体绷得笔直,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能轻轻揪住他身后的校服衣角。 布料有点软,带着点洗衣粉的清香味,还有阳光晒过的温度。
“抓好了。” 方砚说了一声,蹬起脚踏板,自行车慢慢往前驶去。 车身轻轻晃了一下,董珊珊吓得连忙抓紧了些,指节都有点发白。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秋天的凉意,卷起路边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脚边。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叠在铺满落叶的路上。
董珊珊坐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和风里的桂花香混在一起,有点好闻。 她揪着他的校服衣角,指尖微微发烫。 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 跳个不停。
认识他两年了。 从初二转学进来第一天起,她就知道他喜欢知微。 两年里,她看着他追在知微身后,送早餐,补作业,占座位,下雨天把伞全偏向知微那边,自己半边肩膀都湿透。 她看着他笑,看着他失落,看着他因为知微一句话开心半天,也看着他因为知微和别的男生说话难过好久。
她从来都是旁观者。 站在知微旁边,看着他的所有温柔和偏爱,都给了另一个人。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 更没想过,他会特意停在公交站,等她。
今天的方砚,太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眼里只有陈知微的跟班,不再是那个小心翼翼的追求者。 他冷淡,笃定,做事干脆,看向她的时候,眼神很亮,很认真。
董珊珊想着想着,心跳越来越快,乱得一塌糊涂。 她连忙低下头,盯着车轮碾过的路面,耳朵尖却悄悄红透了。 揪着校服衣角的手指,又轻轻紧了紧。
方砚握着车把,目视前方。 身后传来轻轻的呼吸声,很轻,混在风里,却听得格外清楚。 能感觉到她坐得很拘谨,揪着自己衣服的力道很轻,像怕扯坏了一样。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前世直到死才知道的心意,藏了九年的姑娘,现在就坐在自己身后。 不急。 日子还长。 他可以慢慢来,把前世错过的,都补回来。
自行车转过街角,驶进梧桐巷。 而不远处的树后,陈知微站在那里,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风一吹,眼睛涩得厉害。
她怎么也没想到。 她第一次放低姿态道歉,换来的却是他转身载了董珊珊。 两年的专属后座,就这么换了人。
心里那点不服气,渐渐变成了不甘,还有点恐慌。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脱离她的掌控。
她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不行。 她不能就这么输了。 方砚只能是她的。
夕阳渐渐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