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娇盘坐在冰地上,闭上眼睛。
她的呼吸很慢,很匀,像睡着了,又像在等什么。
大殿里,三个人,各就各位。
大师兄拄着断剑,走到了冰宫大门口。洛清寒的冰像还站在那儿,手抬着,像在摸一个人的头顶。大师兄在冰像旁边站定,把断剑往地上一顿。
“我守门。”大师兄说,声音还哑,却很稳,“墟天再来,先过我这关。”
他刚醒,还很弱,腿在抖,可他站得笔直。断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裂纹一道一道,在冰灯的光下看得很清楚。
花弄影拄着木棍,走到了莲座旁边。墨无痕还跪在那儿,手按白玉地,眼闭着,不能动。花弄影在他旁边站定,把木棍往地上一顿。
“我守阵。三师兄锁着献祭阵,我守着保护阵。阵要是松了,我第一个顶上。”花弄影说,声音很轻,带着喘,可很稳。
他养伤未愈,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第八颗引路蝶在胸口,光很淡,却一直没灭。
江逐流靠在娇娇旁边的冰墙上,把腰间的小匕首拔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他肩上的伤还在渗血,嘴角却又咧开了一点笑。
“我守师妹。谁要是敢靠近她,先问问我这把匕首答不答应。”江逐流说。
他把机关匣打开,取出里面的小机关,一个一个摆在冰地上。铜雀、铁蚁、银针、火药,摆成一排,像座小小的军阵。
三个人,三个位置,三道防线。
宫灵飘在大殿中间,看着三个人,看了很久,那半透明的脸上,露出一点追忆的神色。
“三百年前,灵族也有这样一群人。他们守着灵族的城门,守着灵族的圣体,守着最后一点希望。”宫灵说。
“后来呢?”江逐流问。
“后来,他们都死了。可他们守住了。灵族的圣体活下来了,灵族的血脉活下来了。”宫灵说。
大殿里安静了一下。
“那我们也守得住。我们比他们多一样东西。”江逐流说,他的嘴还是笑着,可他的眼睛很认真。
“什么?”
“我们有师妹。他们守的是圣体,我们守的是师妹。不一样。”江逐流说。
大师兄没说话,可他的嘴角翘了一下。花弄影也笑了,笑得很轻,也很累。
暖室里,阿满抱着孩子们,坐在火盆旁边。孩子们都睡着了,阿满没睡,手攥着娇娇放他手心的那粒黑晶,黑晶很温,很亮,像一盏小灯。
“少主。”阿满轻声说,“你要快点醒。我们都在等你。”
兽趴在暖室门口,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它的尾巴轻轻扫着地,一下,一下,像在给娇娇打拍子。
大殿里,娇娇的呼吸变了。
那呼吸忽然停了一下。然后她的额上金鳞亮了。不是平时那种淡金色,是很深的金色,像烧起来了一样。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开始了。”花弄影说。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大师兄握紧断剑,花弄影攥住木棍,江逐流把匕首在手里又扣紧了一分。
冰宫里静极了,娇娇的呼吸声、墨无痕的呼吸声,一直到很远很远地方那支摇篮曲,都听得清清楚楚。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娇娇的身上冒出了一层黑色的气。
那不是烟,也不是雾,是一缕缕黑气。很淡,像薄薄的纱,从她身上漫出来,漫过冰地,漫过大殿,一直漫到三个人脚边。
那黑气先碰到大师兄的断剑,断剑亮了一下;又挨上花弄影的木棍,木棍跟着一亮;最后擦过江逐流的匕首,匕首也跳了一下光。
“恶气。五层恶,开始醒了。”花弄影说。
娇娇的眉头皱得更紧,嘴唇抿成一线,手攥成拳头,指节都白了。
她在想什么?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一张一张翻过去。丹谷的火,灵族的血,娘压在阵眼里的十六年,二师兄昏死前的笑,三师兄锁在阵眼里的背影。
厌恶这些。
她也明白,墟主的坏,并不纯粹。
厌恶,不是恨。
厌恶是,我知道你可怜,可我不能让你再害人了。
娇娇的拳头松了一点。
那层黑色的气淡了一点。
然后她的额上金鳞又亮了一分。还是那种深金,可这一回,金里渐渐混进了一点黑。
黑金双色。
五层恶,醒了一半。
“快了。她快醒了。”花弄影喘着气说。
三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可他们没敢松劲,断剑、木棍、匕首,仍各自攥在手里。
因为他们知道,墟天还会来。
墟主不会就这么算了,他等了太久,不会因为娇娇醒了五层,就放弃。
月光落在冰宫门口,落在大师兄的断剑上,也落在洛清寒的冰像身上。冰像的脸很平静,像睡着了,手还抬着。
大师兄看了那座冰像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洛清寒也在守。
用他自己的方式,守着这座冰宫,守着娇娇,也守着他三百年前没能守住的东西。
大殿里,娇娇的呼吸又匀了。
黑金双色的光在她身上慢慢亮着。她终于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