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开门,先问他叫什么。”
林清浅用湿布润过昭昭的嘴唇,指腹按在孩子颈侧,没给高秀英留半分商量的余地。
“这是我家,轮得到你管?”高秀英握住门栓,转头朝外喊,“等会儿,孩子闹得厉害,我正哄呢。”
“套车走了几里地,你还磨蹭什么?”院外的男人咳了两声,“再不开门,我拿钱走人。”
“别走,我这就开!”
“高秀英,猪圈门倒了,孩子病成这样,他进来一眼就看得见。”林清浅将昭昭抱回怀中,“你准备怎么解释?”
“用不着你操心,我就说你发疯砸门。”
“霍德山手里还拿着锤子。”
高秀英朝丈夫瞪过去。
“把锤子藏了,快点!”
“藏什么藏?”霍德山拄着拐杖往正屋退,“我不掺和你们这事,孩子也不能让人抱走。”
“钱都谈好了,你现在装什么好人?”
门外又响起拍门声。
林清浅瞥过灶屋后窗,窗格太窄,她带着昭昭钻不出去,安安若单独走,倒能从柴垛后的狗洞离开。
可眼下不能让刘麻子起疑。
硬拦更不成,她连站久了都发晕,对方若带着绳子或刀,两个孩子一个也护不全。
先让人进来。
再让他把带来的东西摆到明处。
“开门吧。”
高秀英的手刚碰上木栓,又回头看她。
“你又打什么坏主意?”
林清浅把湿布放回碗里,肩背靠住灶台。
“我不闹了。”
“刚才还喊着找公安,你当我傻?”
“门砸开了,我也没力气跑,昭昭还病着。”林清浅垂下脸,给安安使了个靠近自己的手势,“你们要卖,就把事情说清楚,别让人半路把孩子扔了。”
“这才像句人话。”高秀英理了理头发,“早认命,哪用受这么多罪?”
霍德山从门旁移开两步。
“秀英,人进来问问可以,孩子不能抱走。”
“你闭嘴,家里欠的饥荒你来还?”
木栓拉开,刘麻子侧身挤进院门,先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猪圈门,又看向灶屋。
他四十上下,棉帽压住耳朵,军绿色挎包垂在腰边,裤脚沾着黄泥。
“这是怎么回事?”
“门轴烂了,风一吹就倒。”高秀英挡住他的视线,“钱带了吗?”
“先看孩子。”
“先看钱,省得你又压价。”
刘麻子拍了拍挎包。
“说好十块,男娃六块,女娃四块,路上死了可别找我。”
林清浅抱着昭昭走到门边。
“你刚才还嫌女娃病重,现在肯出四块?”
刘麻子眯起眼打量她。
“你就是孩子娘?”
“是。”
“她不是被关傻了吗?”刘麻子看向高秀英,“怎么还会问话?”
“挨了几天饿,脑子清醒了,翻不起浪。”
林清浅没有争,伸手指了指挎包。
“十块钱拿出来,我要看。”
“卖孩子还轮得到你收钱?”
“孩子从我身上生下来,路上病死了,公安先找生母。”林清浅拍了拍昭昭后背,“你连钱都不敢亮,我怎么知道你真有下家?”
“拿给她看,反正跑不了。”高秀英凑到挎包旁,“她见了钱才会死心。”
刘麻子从内袋抽出一张大团结,夹在两指间晃了晃。
“看清了,十块,票子是真的。”
“我还要看介绍信。”
“抱两个娃走,要什么介绍信?”
“没有介绍信,你连青河县都出不去。”
刘麻子将钱塞回挎包。
“我走哪条路,用不着你教。”
“那就不卖。”林清浅转身回灶屋,“孩子死在半路,事情查回杏花岭,你会说是我把病娃交给你的。”
“你都混到住猪圈了,还挑起买家来了?”
“住猪圈不等于想坐牢。”
高秀英追进来扯她衣袖。
“你还敢拿乔?人家肯给钱就不错了。”
“他拿不出手续,这十块钱你也留不住。”林清浅避开她的手,“公安查下来,钱算赃款,孩子没了,你也得进去。”
“少说晦气话。”刘麻子从挎包底层摸出一张折过的纸,“手续在这儿,县里认。”
林清浅没有急着接。
“摊在桌上。”
“你当查户口呢?”
“字写给谁,孩子落到哪户人家,我得知道。”
“到地方再填。”
刘麻子把纸拍在木桌上,左下角盖着一个模糊红印,收养人姓名和住址全是空白,只有上方写着迁养证明四个字。
林清浅用布垫住手指,将纸翻过来。
背面蹭着蓝色油印,边角还沾了机油。
“哪个单位开的?”
“村里开的。”
“哪个村?”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印章糊成这样,连村名都看不清。”林清浅把纸推回去,“收养人没写,住址也没写,你拿着孩子随便往哪儿送都成。”
高秀英抓起证明看了两眼。
“有红章就成,公社又不会查那么细。”
“你认识上面的字?”
“我不认识,人家刘麻子常办这种事,他能骗我?”
院里安静了一息。
刘麻子将证明夺回来。
“什么叫常办?我替没孩子的人家跑腿,积德的事。”
“积德还要下家加价?”
“谁跟你说有下家?”
“十块钱买两个孩子,套车送到县里,还要管吃喝,你一分钱不赚?”林清浅抬眼看他,“你没这么好心。”
刘麻子抖开证明,重新塞进挎包。
“养得活才值钱,男娃到了县里,有人肯多添五块,女娃得看病好不好。”
“县里什么地方交人?”
“这跟你没关系。”
“我得知道路上走多久,昭昭现在不能吹冷风,车颠得厉害,她还会抽搐。”
“到了青河县汽车站西口,自有人接。”刘麻子说完便闭上嘴,手掌按住挎包,“你套我的话?”
“她一个没出过村的婆娘,哪懂这些。”高秀英把凳子拖过来,“先把钱给我,孩子你赶紧抱走。”
“汽车站夜里不开门,你们在哪儿等?”
“后头有货棚,天亮前换车,用不着进站。”
“换什么车?”
刘麻子脸上那层敷衍散了。
“你到底卖不卖?”
昭昭在林清浅怀里哼了一声,手掌无力地抓住她衣领。
“卖可以,十块不够。”
“你还想要多少?”
“男娃到县里能添五块,后头的人再转一手,价钱只会更高。”林清浅把昭昭抱紧,“十五块,少一分都不成。”
高秀英拍着大腿叫起来。
“十块已经说好了,你别把人吓跑!”
“她真要十五,我现在就走。”刘麻子抓起桌上的棉帽,“病丫头不要了,男娃给六块。”
安安往林清浅腿后缩了缩。
林清浅伸手摸到他掌心,借着给自己擦汗的动作,用湿指画了一条弯线,又在末端画了个小圈。
柴垛。
狗洞。
安安抬头看她,嘴唇动了两下。
林清浅往碗沿轻敲三下。
“昭昭,一会儿听见娘敲碗,就喊哥哥,记住了吗?”
“哥哥。”
“对,喊得越响,娘越容易听见。”
刘麻子已经重新坐下,同高秀英争论价钱。
“六块买男娃,女娃留下,你们自己治。”
“不成,两个都带走,我留个病丫头吃闲饭?”
“死路上还得埋,四块我都嫌多。”
“她娘会治,刚才擦了水,烧都退了。”
林清浅借着两人吵嚷,将安安带到柴垛旁,替他理了理破棉袄,又把湿手指在他掌心画了一遍。
她俯到男孩耳边,目光落在灶屋里的两个人身上。
“安安,照娘教你的路,去找穿民兵衣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