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屋里哪有包裹,早让耗子啃成烂布了!”
高秀英抓住霍德山的胳膊,指甲掐进旧棉袄。
“你敢带她开门,往后别进俺也去屋!”
“钥匙在你腰上,俺也去没法开。”
“谁也不许开,那是霍家的东西!”
林清浅看向东屋门上的铜锁。
“包裹写谁的名字,由标签决定,先把钥匙交出来。”
“标签能当啥,寄进霍家门便归霍家!”
“汇款写着妻儿家用,你拿去给霍建军铺工作,包裹若也写着妻儿姓名,处置方法相同。”
高秀英往门前一站,两手护住锁眼。
“屋里潮,东西早坏了,翻出来又能咋样?”
“坏掉也要登记。”
“俺也去舍不得用,存着还有错了?”
“先开门,再说舍不得给谁用。”
霍德山抬手去取她腰间钥匙,高秀英扭身躲开,钥匙串撞在门板上。
安安牵着林清浅的衣角,朝那串钥匙看了一会儿。
“娘,奶藏糖也是用那把钥匙。”
“今天不找糖,只看爹寄来的包裹。”
昭昭裹着旧军衣靠在林清浅怀里,额头温度已经降下去,呼吸仍带着病后的干涩。
高秀英见两个孩子都在,抬手便指。
“包裹真有好东西,俺也去能不给亲孙子?这两个白眼狼,吃霍家的还来抄霍家!”
林清浅托稳昭昭的后颈。
“安安和昭昭不碰箱子,也不拿没有登记的东西,孩子站在这里,只为确认标有他们姓名的物品。”
霍德山扯下钥匙串,第三把铜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回才把生锈的锁舌推开。
东屋门一开,霉湿气从门缝里涌出来。
靠墙放着一只榆木箱,箱盖上压着断腿方凳,四角都结了蛛网。
“包裹在箱底。”
霍德山搬走方凳,把铜钥匙插进木箱。
高秀英又挤到前头。
“俺也去先说清,里头有建军的冬衣,谁弄脏了谁赔!”
箱盖掀起,最上面是两件成年男人的旧褂子,下面铺着一层报纸。
霍德山揭开报纸,露出六个用牛皮纸和灰布包好的包裹。
第一件标签已经褪色,收件人一栏仍能看清林清浅三个字,寄出日期是七六年二月。
第二件写着妻儿收,日期落在七六年十月。
再往下两件,各贴着一张裁小的白纸。
一张写霍承晏。
另一张写霍宁昭。
安安踮起脚。
“霍承晏是俺也去吗?”
“是你爹给你取的大名。”
“妹妹也有大名?”
“霍宁昭,安宁的宁,昭明的昭。”
昭昭听见自己的小名,伸手摸了摸标签,指尖还没碰到纸,林清浅便托住她的手。
“先不碰,等东西拿出来再看。”
高秀英抬起下巴。
“名字写得再好有啥用,他人在外头,又没回来养一天。”
“人在外面执行任务,钱和东西一直寄回来,扣住的人在霍家。”
“俺也去说了,舍不得用!”
霍德山拆开第一层灰布,里面是两只铁皮奶粉罐,罐口封条完整,铁皮边缘已经生出黄锈。
旁边放着两块肥皂,一条叠得整齐的旧军毯,还有两双用棉布包住的小鞋。
安安认出标签上的安字,抬手指了指。
“这双是俺也去的?”
林清浅看过包鞋布上的字。
“写着承晏,两岁穿。”
“俺也去现在两岁。”
孩子坐到门槛边,脱下露着脚趾的旧棉鞋,将新鞋往脚上套。
脚尖挤进去,后跟却差着一指多,鞋帮勒住袜口,怎么也穿不稳。
“娘,俺也去的脚太大了。”
“寄来时合适,现在晚了快一年。”
高秀英从旁边接话。
“小娃的脚长得快,俺也去想着明年再拿出来,谁知道穿不上了。”
“今年已经穿不上,明年只会更小。”
“那便留给别家娃,东西又没糟践。”
林清浅把鞋从安安脚上取下,重新放回包布。
“鞋会变小,孩子受过的苦不会跟着缩回去。”
高秀英撇开脸。
“一双破鞋也值得你念叨半天。”
“安安冬天脚上生过冻疮,旧鞋前后补了三层,这双新鞋锁在箱里,没有见过一次太阳。”
霍德山取出写着昭昭名字的包裹,里面也有一双红面棉鞋,鞋头缝着两朵歪斜的小花。
昭昭朝鞋伸手。
“花花。”
“可以看,不试了,你脚上还凉。”
林清浅把鞋摆到孩子面前,没有让她直接抓。
鞋底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昭昭脚长和寄出日期,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若小了,请换大一号,钱从下次汇款扣。
霍德山看完,喉咙里挤出一声咳。
“骁子怕鞋不合脚,托人做时量大了一点。”
高秀英立刻转过来。
“你咋知道?”
“包裹刚来那天,俺也去看过纸条。”
“你也拆过?”
“外布开了一角,俺也去看见里头是娃鞋,你叫俺也去少管。”
林清浅把纸条平码在鞋旁。
“既然你们都知道包裹里有孩子衣物,为什么一直锁着?”
高秀英把钥匙串抢回手里。
“奶粉金贵,孩子身子弱,俺也去怕吃坏,军毯又是部队的东西,拿出去叫人眼红。”
“昭昭高烧脱水时只能喝苞米糊,你宁肯把奶粉放到生锈,也没有开一罐。”
“奶粉又不能治高热!”
“不能退热,可以补充营养,孩子长期吃不饱时能用,至少不该让它烂在箱里。”
霍德山从箱角取出几包药。
外层牛皮纸已经受潮,退热片三个字晕开一半,另有两包只剩北江卫生材料字样。
最底下压着一个窄纸盒,盒盖松开,里面露出白色玻璃瓶口。
昭昭刚才还盯着红棉鞋,见到白瓶,喉咙里立刻挤出哭声,整个身子往林清浅怀里缩。
“不要,苦,不喝。”
“好,不喝,娘已经拿开了。”
林清浅将孩子转到自己右侧,用军衣盖住她的视线。
安安爬起来挡在妹妹前头。
“奶拿白瓶瓶,捏妹妹鼻子。”
高秀英伸手去拿纸盒。
“小娃见啥都哭,那是普通退热药!”
“别碰,孩子对包装有明确恐惧反应,这包药单独登记。”
林清浅没有打开瓶盖,只看外盒上的印字。
纸盒侧面标着北卫七六三二,下面还有半行批号,末尾两位被水汽泡花。
她从衣袋里取出先前抄下的白药瓶残码。
卫生所封存的旧瓶底部,只能认出七六三和一个残缺的二字。
“两个编号相近,不能凭残码认定同一批,但要放在一起核验。”
高秀英把手缩回围裙下。
“霍骁寄回的药,俺也去给孩子吃有啥错?”
“药名是什么,适应什么病,一次用多少,孩子体重多少,你知道哪一项?”
“当娘的都凭经验,乡下谁吃个药还称体重?”
“她当时不满两岁,不明药物不能凭瓶盖喂。”
霍德山盯着白瓶,烟袋从掌心滑到箱边。
“这瓶俺也去见过。”
高秀英转身去捡烟袋。
“你啥都见过,又想编啥?”
“昭昭夜里哭,你从这个包裹里拿过药,倒进瓶盖喂她。”
“俺也去只喂过一次!”
“你喂过不止一次,瓶子空了半截,还叫俺也去别跟清浅说。”
林清浅把昭昭抱离木箱,目光仍落在那组残码上。
霍德山抹过嘴角,终于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昭昭以前喝的药,就是从霍骁寄回的包裹里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