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大人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对身旁的温老大人笑道:
“我看两个孩子没真打,两家撑场面的倒是要真打起来了。”
温老大人也笑着应道:“可不是嘛,不过这两家的丫头,确实都出息。”
二楼雅间里,皇帝端坐在窗边,目光一直追随着台上那个黑色的身影。
那是他认定的女儿。
那个他不能公开相认、不能在人前夸耀、甚至不能让人知道他与她之间关系的女儿。
她此刻正站在舞台上,与对手打得酣畅淋漓,一招一式之间尽是武将风范,英姿飒爽,神采飞扬。
皇帝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握紧,目光灼灼,一眨不眨。
他看到武玉臣一个漂亮的翻身躲过枪刺,紧接着一记横扫反击得手,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随即又迅速压平,仿佛方才那个笑容从未出现过。
皇后坐在他身旁,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悄悄伸出手,覆在了他搁在膝头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皇帝微微一怔,偏头看了皇后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那只温热的手覆在自己的手背上,重新将目光投向舞台。
端王和端王妃坐在对面,两人的注意力全在楼下,并未注意到帝后之间这个小动作。
端王正看得兴起,忍不住低声赞叹了一句:
“这两个小丫头,功夫底子真不错。”
端王妃点头应道:“武老夫人这葫芦园,确实是卧虎藏龙。”
舞台上,两个小姑娘已经打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武玉臣忽然大喝一声,枣木棍在她手中急速旋转,化作一团光影,朝着张得蛟的面门直捣而去!
这一招又快又猛,带着呼呼的风声,气势惊人!
张得蛟眼神一凛,不退反进,银枪在身前画出一个圆弧,枪尖颤动,幻出三道虚影,分别刺向武玉臣的上、中、下三路!
铛铛铛——!
三声脆响几乎在同一时刻响起!棍与枪在空中连续碰撞三次!
两个小姑娘各自向后退出三四步,稳住身形,微微喘着气。
然后,两人同时收势,将兵器立于身侧,面向台下,并肩抱拳行礼。
台下的掌声和叫好声达到了顶峰。
百里老将军和靖南侯隔着几张桌子对视了一眼,谁也不肯先坐下。
最后还是各自的夫人拉了拉他们的袖子,两人才哼了一声,先后坐了回去,但脸上的骄傲和满足,却怎么也藏不住。
有眼尖的宾客看出了门道,低声议论道:“平局?这倒是巧了。”
另一位宾客意味深长的笑了一声,说道:
“不是巧,怕是武老夫人特意安排的。
两边都是武将世家,分出胜负反倒不好看。
平局,皆大欢喜。”
二楼雅间里,皇帝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靠回椅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遮住了嘴角那一抹压了许久、终于还是没能完全压住的弧度。
一场酣畅淋漓的枪棍对决落幕,满堂宾客犹自心潮澎湃,半晌无人言语,仿佛那棍风枪影仍在眼前翻飞激荡。
三喜继续报幕:
“接下来这个节目,诸位可得睁大眼睛看好了,张石头公子,为大家带来一场,呃,魔术表演。”
台下宾客一听“魔术”二字,顿时来了兴趣,纷纷坐直了身子,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舞台。
张石头大步走上台来,手里攥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毯子,约莫三尺见方。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青灰色衣袍,打扮倒是干净利落,只是一边走一边偷偷舔了舔嘴唇,显得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
这个魔术表演,是齐麟帮着修改过的版本。
张石头练的非常认真,因为武祖母说保证他能一举出名。
他在舞台中央站定,朝台下鞠了一躬,然后展开手中的大红毯子,正反面都抖了抖,示意毯子是空的,没有任何机关。
随后,他又绕着舞台走了一圈,示意台上空空荡荡,别无他物。
“诸位请看,”张石头一本正经地说道,“在下要表演的第一个魔术,名曰‘凭空生物术’。我将在这片空无一物的舞台上,凭空变出一样东西来。”
他说得郑重其事,表情严肃,仿佛接下来要变出一只活老虎似的。
台下的宾客们被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勾起了好奇心,纷纷伸长脖子,屏息以待。
张石头举起大红毯子,往身前虚虚一遮,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嘟囔了些什么。
片刻之后,他猛地将毯子往旁边一掀。
舞台中央,多了一双鞋。
一双普普通通的布鞋,鞋底还沾着些许灰尘,分明就是他脚上穿的那双。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这算什么魔术?你把自个儿的鞋脱了?!”
“我还以为要变出朵花来呢,结果脱了自己的鞋!”
张石头面不改色,仿佛根本没听到台下的哄笑,一本正经地举起毯子,又将那双鞋一遮,嘴里又念叨了几句,然后再次掀开毯子。
鞋子果然“消失”了。
当然,那是因为他趁着毯子遮挡的工夫,飞快地把鞋又穿回了脚上。
台下笑得更大声了,有人拍着桌子直喊肚子疼,有人拿着帕子不停地压眼角。
张九年,此刻嘴角的皱纹都快笑成了一颗核桃。
他努力想板着脸维持长辈的威严,可那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索性也就不压了,任由笑意爬满了整张脸。
他望着台上那个一本正经胡闹的少年,心中思绪万千。
这孩子暑假那会儿,天天愁眉苦脸地蹲在院子里,为了练一个拿得出手的节目,急得直掉眼泪。
张九年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又帮不上什么忙。
没想到如今站在台上的张石头,竟能这般从容自若地把满堂宾客逗得开怀大笑。
这份底气,这份自信,全是武老夫人一手栽培出来的。
张九年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心中对那位老夫人的感激,又深了几分。
张石头面不改色,走到舞台一侧的高几旁,几上摆着一个小食碟,碟上有一块桂花糕,约莫麻将块大小。
他指了指那块糕点,正色道:
“接下来,我要表演的是‘凭空消失术’,我将在这块糕点上施法,让它在这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