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层打完了,后勤层的账本也撕完了。
陆渊站在通往第四层的楼梯口,手背上的评分器已经变成了“免评”。灰色的两个字,在暗红色光线下微微发光。他低头看了一眼消失的两根手指,断面是黑色的,像被烧焦了。不影响刷卡,但影响握拳。他试了试,断面的神经刺痛了一下。
“一千万。”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殷红开出的价码。他的额度只有一百万。差了十倍。但他有殷红。殷红值一千万。用她自己的恐惧值买她自己。“闭环。”他低声说,“冥行的生意,永远是闭环。”
然后走上楼梯。苏小夜抱着笔记本,手指在发抖。“你确定要现在进去?我们可以先回去,补充装备,明天再来。”“明天再来,殷红还在。但账单不等人。”苏小夜没说话。林清寒站在楼梯口,右臂的烙印在发烫。“我陪你下去。”“不用。”陆渊看着他,“你折一次寿,够我刷五十万。留着。”林清寒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第四层的楼梯很陡。每上一级,温度就降一度。走到一半的时候,陆渊呼出的气已经变成了白雾。楼梯尽头是一扇门,门是开着的。门后面,暗红色的光涌出来,像凝固的血。
他走进去。第四层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天花板很高,上面挂着一盏水晶灯,灯还亮着——不是电,是暗红色的光,像血一样从水晶里渗出来。大厅中央放着一张解剖台,铁制的,上面铺着红布。红布上坐着一个女人。红嫁衣。烧毁的脸。婚纱照散落一地。殷红。
她坐在解剖台上,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年轻女人,圆脸,大眼睛,嘴角有一颗痣。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穿白大褂,戴眼镜,嘴角也有一颗痣。郑明远。
陆渊盯着那张照片,沉默了三秒。
大厅里的红雾开始涌动。不是扩散,是凝聚——像有人在空中泼了一盆红色的墨水,然后那墨水自己站起来了。雾气凝成一个女人的形状,比上一次更清晰。上一次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一次能看到红嫁衣上的花纹、烧毁的皮肤、左眼的黑洞。殷红的怨念投影站在解剖台旁边,看着陆渊。
“你来了。”声音不是凄厉的,不是愤怒的,是平静的。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有人来敲门。“来了。”“你来干什么?”“来买你。”
殷红沉默了三秒。然后她笑了——嘴角被烧得往上翘,看起来像笑。笑声像玻璃碎裂,清脆、刺耳。“买我?你知道我的价钱吗?”“你开价。”
殷红盯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红嫁衣上的怨气丝线开始跳动,像血管一样。整个大厅的温度骤降,苏小夜站在门口,牙齿在打颤。林清寒的手按在刀柄上,右臂的烙印在发烫。“一千万。”殷红说。“分期。”殷红愣了一下。“什么?”“分期付款。首付三十万,剩下的分十二期。”陆渊撑着伞,走进大厅,“你帮我干活,我帮你还债。”
殷红盯着他,沉默了很久。红嫁衣上的怨气丝线一根根断裂——不是被规则切断的,是被犹豫切断的。她在想。一个S级厉鬼不应该想。她应该直接杀人,把他的血涂在墙上,把她的怨气灌进他的骨头。但她在想。
“你和他不一样。”殷红说。“谁?”“陈知远。”“哪里不一样?”“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然后跑了。你走进来了。”陆渊没说话。
殷红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不是消散,是收缩。红色的怨气从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涌回来,涌入她的身体。她的脸开始变化——烧毁的皮肤慢慢愈合,左眼的黑洞渐渐缩小。“你在干什么?”苏小夜尖叫。“我在等。”殷红的声音越来越轻。“等什么?”“等他开价。”
投影再次碎裂。这一次不是炸开,是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片片剥落,每一片都带着殷红脸上烧伤的痕迹。碎片在空中旋转,然后化成红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向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所有人都听到了最后一句低语:“……等。”那个“等”字没有消散。它浮在空中,像一颗凝固的血滴,在暗红色光线下微微发亮。
陆渊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把它从空中摘下来。字碎了。化成红色的光点,落在他掌心,渗进皮肤里。手背上的“免评”跳动了一下。苏小夜尖叫:“你干什么?”“收下她的等。”陆渊把手插进口袋,“她要我等,我就等。但不能白等。”
大厅恢复了正常。红雾消失了,温度回升了。殷红坐在解剖台上,低着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苏小夜大口喘气。“她在犹豫?这不合理。S级厉鬼应该是见人就杀。”“她不是见人就杀。”林清寒的声音很低,右臂的烙印在发烫。他想起自己等过什么。等上级的命令、等援军、等队友从献祭室里出来。什么都没等到。他看着陆渊的背影。这个人,不等。他直接走进去。“她在等谁?”苏小夜问。“等一个不会跑的人。”林清寒说。
陆渊看着解剖台上的殷红。她低着头,手里还捏着那张照片。郑明远的脸在暗红色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明天再来。”他说。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苏小夜跟上去。“你不现在买她?”“她说等。那就等。”“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在骗你?”“她不会。”陆渊走下楼梯,“因为她等得太久了。”
身后,解剖台上,殷红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不是怨气,是别的东西。她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照片。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被烧得往上翘。是笑。那是陆渊第一次看到殷红笑。不是怨念投影里那种被烧得往上翘的假笑,是真的笑。嘴角弯上去,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他没见过她生前的样子。但他猜,她生前笑起来应该就是这样。“明天见。”他说。然后走进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