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社办完离婚手续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手续办得比周星想象中顺利。公社民政助理老张是个明白人,看了卫生院开的化验单,又听了周星一番话,二话没说就给办了。离婚证是张薄薄的纸,上头盖着红戳,周星对折几下,揣进怀里。
路过林家屯供销社时,他进去买了些东西——十斤白面,一斤猪肉,半斤红糖,还有一包火柴、半斤盐。总共花了三块三毛钱,用的是昨晚从林家兄弟那儿“捡”来的钱。
拎着东西往家走,路过屯中间那棵老槐树时,听见几个婆娘在树底下唠嗑。
“……林家这回可栽大了,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谁说不是呢,我听说林红军和林红兵昨晚上让人打了,鼻青脸肿的,手都折了。”
“该!平时仗着他爹那点威风,在屯里横着走,这下遭报应了吧?”
“哎,你们说,是谁干的?”
“那谁知道?反正不是咱屯里的人,听说那人蒙着脸,下手狠着呢。”
周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没停留,径直往家走。
到家时,奶奶已经做好了晚饭——玉米面贴饼子,白菜炖土豆。看见周星拎的东西,奶奶吓了一跳:“星啊,你有钱也不能乱花啊孩子?”
“离婚了,心里痛快,买点好吃的。”周星把东西放下,掏出离婚证给奶奶看。
奶奶不识字,但认得红戳。她捧着那张纸看了半天,长长叹了口气:“离了好,离了好……咱不图他们家啥,就图个心里干净。”
祖孙俩吃了顿难得的饱饭。白面馒头又香又软,猪肉炖白菜油汪汪的,吃得奶奶直抹眼泪:“我娃长大了,知道疼人了……”
吃完饭,周星收拾碗筷,奶奶坐在炕上搓麻绳。屋里点着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奶奶,”周星突然开口,“林家不会这么善罢甘休的。”
奶奶手一顿:“咋?他们还敢来闹?”
“明面上不敢,暗地里肯定使绊子。”周星把碗摞好,“林江合当过生产队长,在公社认识人。林桃花那个相好郭卫东,他爹是公社副书记。他们要是想整我,有的是办法。”
奶奶慌了:“那咋办?咱平头老百姓,咋斗得过当官的?”
“斗不过也得斗。”周星眼神冷下来,“不过咱不能硬来,得使巧劲。”
他想起上辈子,林江合干的那些缺德事。贪污集体财产,跟赵寡妇搞破鞋,欺负屯里老实人……这些事,当时没人敢说,但不代表没人知道。
现在,是时候翻出来了。
夜深了,奶奶睡下后,周星点上煤油灯,从柜子里翻出几张发黄的纸——那是他爹生前记账用的,背面还能用。又找出半截铅笔,用小刀削尖。
他坐到炕桌前,却没用右手,而是换成了左手。
上辈子他左手写字练过一阵子,虽说不咋好看,但能认出来。这样就算有人查笔迹,也查不到他头上。
煤油灯的火苗在纸面上跳跃,周星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县革委会领导:
现举报林家屯原生产队长林江合严重违法乱纪问题,具体事实如下:
一、贪污集体财产。 1982年生产队解散前,林江合利用职务之便,将集体财产据为己有。包括但不限于:
柴油机一台(原属生产队抽水用);
木材五立方米(从集体林场私自砍伐);
粮食两千三百斤(从集体仓库倒卖);
铁锹、镐头等农具三十余件。
以上物资现藏于林家后院地窖及柴房。
二、生活作风败坏。 林江合长期与屯里赵寡妇(赵秀兰)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并在其丈夫死后侵占赵家宅基地三分。此外,还与侄媳妇刘翠花有染,曾有人撞见两人深夜在仓库私会。
三、欺压屯民,横行乡里。
1981年,强行占用屯民王老五家宅基地盖房,致王老五一家无处居住;
1983年,克扣屯民李二狗工分三百个,致其年底分粮不足,全家挨饿;
1984年,因屯民孙大柱顶撞他,指使其子林红军、林红兵将孙大柱打伤,医药费至今未赔;
长期利用职权,逼迫屯民送礼送物,否则处处刁难。
以上情况句句属实,请领导派人调查,还屯民公道。
举报人:一个看不过眼的屯民
1985年10月3日
写完,周星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些都是上辈子后来才爆出来的事,现在提前捅出去,够林江合喝一壶的。
他把信纸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是从供销社要来的,上面没写字。用浆糊封好口,揣进怀里。
第二天是初四,公社有集。
周星起了个大早,跟奶奶说去赶集。奶奶给他揣了两个玉米面饼子:“路上吃,省着点花钱。”
“知道了奶奶。”周星背上个帆布包,出了门。
到公社时,集市已经热闹起来了。路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山货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打招呼声,混成一片。
周星在集市上转了一圈,买了把新柴刀——旧的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又扯了二尺蓝布,打算给奶奶做件新褂子。总共花了一块五。
买完东西,他没急着走,而是往公社大院那边溜达。
公社大院在集市的另一头,青砖灰瓦,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这会儿正是上班时间,有干部模样的人进进出出。
周星远远看着,等了一会儿,看见个穿着中山装、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往大院走。他认出那是公社办公室的刘干事,平时管收发信件。
他快走几步跟上去,在刘干事要进大门时,从后面拍了他肩膀一下:“刘干事!”
刘干事回头,看见周星,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林家屯的周星。”周星堆着笑,“刘干事,麻烦您个事。”
“啥事?”
周星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这是我亲戚写给县里的一封信,要寄到县革委会。我不识字,也不知道该咋寄,您看能不能帮着……”
刘干事接过信封看了看,上面没写地址:“寄给谁的?”
“说是给县革委会领导。”周星压低声音,“我亲戚说,是举报重要情况的。”
刘干事一听,脸色变了变。他掂了掂信封,又看看周星:“你亲戚叫啥?”
“这……他不让说。”周星搓着手,“就说让把信送到就行。刘干事,您帮帮忙,回头我给您送点山货来。”
刘干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信封揣进公文包:“行吧,我帮你寄。不过你可别到处说,不然……”
“放心放心,我嘴严实着呢。”周星连连点头。
看着刘干事进了大院,周星转身就走,脚步轻快。
信送出去了,接下来就看县里怎么处理了。
他本以为至少要等几天才有动静,没想到当天下午,屯子里就炸锅了。
周星正在家劈柴,就听见外头有人喊:“快去看!县里来人了!吉普车!两辆!”
他放下斧头,走到院门口往外看。果然,屯子中间的土路上,两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正往这边开,卷起一路尘土。
屯里人都跑出来看热闹。这年头,县里来车可是稀罕事,何况一来就是两辆。
吉普车在屯部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五六个人,有穿中山装的,有穿军便服的,个个脸色严肃。
打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干部,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神锐利。周星一眼就认出来——县革委会王主任王振国。上辈子他在县里表彰大会上见过,是个铁面无私的主儿。
王主任身后跟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戴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再后面是公社的干部,周星认出其中一个是公社副书记郭长林——郭卫东他爹,这会儿脸色不太好看。
屯长林国栋早就在屯部门口等着了,看见王主任,赶紧迎上去握手:“王主任,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临时决定,来看看。”王主任声音洪亮,“林屯长,找个地方,开个会。”
“哎,好,好!”林国栋把人往屯部里让。
看热闹的挤在门口,叽叽喳喳议论:
“这是出啥大事了?连县里领导都惊动了。”
“听说有人举报了……”
“举报谁?”
“还能是谁?林家呗!你看郭书记那脸,跟锅底似的。”
周星站在人群后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戏开场了。
这时,林江合也得了信,急匆匆从家里赶过来。他脸上还带着伤——昨晚被儿子林红军撞的,这会儿看见县里来人了,心里咯噔一下。
“王主任!郭书记!”林江合堆着笑上前,“您二位咋来了?有啥指示?”
王主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直接进了屯部。
郭长林倒是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对林江合说:“老林,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没、没有啊……”林江合心里发虚。
“没有?”郭长林脸色阴沉,“县里收到举报信,说你贪污、搞破鞋、欺负老百姓。王主任亲自带人来查,你自求多福吧。”
说完也进了屋。
林江合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腿肚子直转筋。
他猛然想起周星——肯定是那小子干的!除了他,还有谁知道这些事?不对,有些事连家里人都不知道……
“爹!”林红军和林红兵也赶来了,俩人都鼻青脸肿的,手上还缠着绷带。
“滚回家去!”林江合低吼,“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俩兄弟不敢吭声,灰溜溜走了。
屯部门口,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小声说:“林江合这下完了……”
“活该!早该有人治治他了!”
“可别这么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周星没再听下去,转身往家走。
走到半路,听见后头有人叫他:“周星!”
回头一看,是屯长林国栋的儿子林建国,二十出头,跟他关系不错。
“建国哥,咋了?”
林建国跑过来,压低声音:“星子,县里来查林江合了,你知道不?”
“刚听说。”周星一脸平静。
“听说举报信里写了不少事,连他跟赵寡妇那点破事都捅出来了。”林建国挤眉弄眼,“这下林家可热闹了。”
“是吗?”周星笑了笑,“那挺好,省得他在屯里作威作福。”
“对了,”林建国想起什么,“郭卫东也来了,在屯部外头转悠呢,脸色难看得很。你小心点,他可能要找你麻烦。”
“找我干啥?”周星装糊涂,“我跟他又没仇。”
“没仇?”林建国翻个白眼,“林桃花肚子里那个,不就是他的种?现在这事闹大了,他能不恨你?”
周星点点头:“知道了,谢谢建国哥提醒。”
两人又说了几句,各自散了。
周星回到家,奶奶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看见他回来,问:“外头咋那么吵?”
“县里来人了,查林江合。”周星帮着把萝卜干铺开。
奶奶手一顿:“查他?为啥?”
“有人举报他贪污、搞破鞋。”周星说得轻描淡写。
奶奶愣了半晌,突然笑了:“该!真是该!老天爷开眼了!”
周星也笑了,但心里清楚,这才刚开始。
林江合不会坐以待毙,郭家父子也不会善罢甘休。
但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上辈子受的那些罪,这辈子要一点一点讨回来。
一个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