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山日的热闹劲儿还没过去,屯里又出了件大事。
四月十二,半夜两点多,周星正在熟睡中,突然被狗叫声惊醒。
他家的狗虎子叫得很凶,不是平时的汪汪声,而是带着惊恐的狂吠。紧接着,外面传来劈里啪啦的声音,还有一股焦糊味。
周星一个激灵坐起来,掀开窗帘往外看——这一看,魂儿差点吓飞了。
院子里,柴垛着火了!
柴垛离新房只有七八米远,火借风势,已经蹿起一丈多高,火星子噼里啪啦往新房那边飞。再晚一会儿,新房就得被引燃!
“着火了!”周星大喊一声,翻身下炕,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跑。
奶奶也被惊醒了,颤巍巍地要起来。
“奶奶您别动,我去救火!”周星喊了一声,冲出门去。
院子里,火光冲天,照得跟白天一样。柴垛是秋天攒的,全是干柴,烧得正旺。火舌舔着旁边的木料堆,眼看就要烧到新房。
周星抄起水缸边的水桶,往火里泼水。可一桶水泼上去,就像往油锅里滴了滴水,根本不管用。
“来人啊!着火了!”周星一边泼水一边大喊。
张大山家离得近,第一个听见。他披着衣服跑出来,一看这阵势,也吓坏了。
“大哥!咋回事?”
“不知道!快叫人救火!”
张大山转身就跑,边跑边喊:“着火了!快来救火啊!”
屯里人陆续被惊醒了。看见周星家火光冲天,都赶紧跑来帮忙。
有人提着水桶,有人端着盆,还有人拿着铁锹拍打火焰。王铁柱带着几个人,冒着危险把还没烧着的木料往远处搬。
可火太大了,水不够用。周星家的水缸很快见了底。
“去井边打水!”周星指挥着,“排成队,传水!”
几十个人迅速排成两列,从井边一直排到火场。水桶、水盆、水壶,所有能装水的家伙都用上了。一桶桶水传过来,泼向大火。
火势渐渐被控制住了。但柴垛已经烧成了一堆灰烬,旁边的木料堆也烧了一半。幸亏救得及时,新房只烧焦了一角屋檐。
天亮时,火终于灭了。
打谷场上,累瘫了一地的人。个个满脸烟灰,浑身湿透,喘着粗气。
周星看着烧成废墟的柴垛和木料堆,心里又疼又怒。这些木料是他攒了好久,准备打家具用的。现在全毁了。
“星子,人没事就好。”林国栋拍拍他肩膀,“东西没了还能再置办。”
“嗯。”周星点点头,转身对大家说,“谢谢各位叔伯兄弟,要不是大家帮忙,我这新房就没了。”
“客气啥,一个屯的,应该的。”
“就是,谁家还没个难处?”
大家七嘴八舌地安慰。
周星心里感激,但更想知道:这火是怎么着的?
柴垛离房子远,平时很小心,不可能自己着火。而且现在是春天,空气湿润,更不容易着火。
他走到柴垛废墟边,仔细查看。烧过的灰烬里,有一股刺鼻的味道——不是木头烧焦的味道,是煤油味!
周星心里一沉,蹲下身,用手扒拉灰烬。果然,在柴垛底部,找到了一个烧变形的铁皮桶,还有几块没烧完的布条。
“这是有人放火!”周星举起铁皮桶,大声说。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
“放火?谁这么缺德?”
“我的老天爷,这是要人命啊!”
“查!必须查出来!”
林国栋脸色铁青:“周星,把东西给我看看。”
周星把铁皮桶递过去。林国栋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桶底——虽然烧变形了,但还能看出是装煤油的桶,屯里家家户户都有。
“这是煤油桶。”林国栋沉声说,“谁家最近买煤油了?”
大家面面相觑。煤油是点灯用的,家家都有,不稀奇。
周星没说话,蹲下身,查看地上的痕迹。柴垛周围的泥土被水浇得稀烂,但边缘还能看出一些脚印。
脚印很清晰,是成年男人的鞋印,四十二码左右。脚印从柴垛延伸到院墙边,翻墙出去了。
“看脚印!”周星指着地面,“这个人是从这儿翻墙进来的,点了火,又从这儿翻出去的。”
大家围过来看。脚印确实很明显。
“顺着脚印追!”张大山说。
周星站起来:“大山,铁柱,跟我来。其他人在这守着,别破坏了现场。”
三人顺着脚印追出去。脚印出了院子,往屯东头去了。
屯东头住的人家不多,林家就在那边。
周星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脚印一路延伸到林家门口,消失了——林家院子里铺了石头,留不下脚印。
但林家门口的泥土上,有同样的鞋印,是往院里走的。
周星站在林家门口,脸色阴沉。
张大山小声说:“大哥,不会真是……”
“敲门。”周星说。
王铁柱上前敲门。敲了半天,刘桂芳才来开门,睡眼惺忪的样子。
“大清早的,敲啥敲?”刘桂芳不耐烦地说。
“林婶,你家林红军在家吗?”周星问。
“红军?在啊,睡觉呢。”刘桂芳说,“咋了?”
“让他出来,有事问。”
“啥事不能等会儿说?”刘桂芳嘟囔着,但还是回头喊,“红军!红军!起来,有人找!”
屋里没动静。
周星不等了,直接往里走。
“哎,你干啥?”刘桂芳想拦,但周星已经进了院子。
周星走到林红军住的西屋,推门进去。林红军果然在炕上躺着,蒙着被子,像是睡得很沉。
但周星一眼就看出不对劲——林红军的鞋在炕边放着,鞋底沾着湿泥,还没干。
周星拿起鞋,看了看鞋底的花纹,又看了看鞋码——四十二码。
“林红军,起来。”周星冷声说。
林红军不动。
张大山上前,一把掀开被子。林红军果然没睡着,眼睛瞪得老大,脸色惨白。
“你……你们干啥?”林红军坐起来,声音发颤。
“这鞋是你的?”周星举着鞋问。
“是……是我的,咋了?”
“鞋底的泥哪来的?”
“我……我昨天干活沾的……”
“昨天晴天,哪来的湿泥?”周星盯着他,“林红军,我家的火,是你放的吧?”
“你……你胡说!”林红军跳起来,“凭啥说是我放的?”
“就凭这鞋印!”周星把鞋往地上一扔,“我家的脚印,跟你这鞋底的花纹一模一样!还有,你身上有煤油味!”
林红军下意识地闻了闻自己的衣服,这个动作等于不打自招。
“我……我没有……”他还想狡辩。
周星不再跟他废话,转身对张大山说:“大山,搜!找煤油桶!”
“你们敢!”刘桂芳冲进来,“凭啥搜我家?”
“就凭这个!”周星举起那个烧变形的铁皮桶,“这是放火用的煤油桶,在你家柴垛里找到的!”
“那……那能说明啥?”刘桂芳嘴硬,“我家煤油桶多了!”
这时,王铁柱在院子里喊:“大哥,找到了!”
周星冲出去。王铁柱在柴房角落里找到一个煤油桶,桶里还有小半桶煤油,桶边放着几块布条,跟周星家找到的一模一样。
证据确凿。
林红军跟出来,看见煤油桶,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红军……真是你干的?”刘桂芳不敢相信。
“我……我就是气不过……”林红军哭起来,“他周星凭啥过得那么好?新房盖了,媳妇要娶了,还当了连长……我啥都没有……我恨!”
“你恨就能放火?”周星气得浑身发抖,“要不是发现得早,我奶奶,还有邻居,都可能被烧死!你这是杀人!”
林红军不说话了,只是哭。
林国栋带着人赶来了,看见这情景,什么都明白了。
“林红军,你糊涂啊!”林国栋痛心疾首,“放火是重罪,要坐牢的!”
“屯长,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林红军跪下来,“求求你,别报官……”
“晚了。”周星冷冷地说,“这事必须报官。”
“周星,你就饶他这一次吧……”刘桂芳也跪下了,“我就这一个儿子了……红兵不争气,红军再进去,我可咋活啊……”
周星看着跪在地上的母子俩,心里很复杂。上辈子,林家欺负了他一辈子。这辈子,他报仇雪恨,林家败落了。可看着眼前这景象,他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但原则就是原则。
“林婶,不是我不饶他。”周星说,“放火不是小事,这次饶了他,下次他可能干出更出格的事。得让他长记性。”
“星子……”刘桂芳哭得撕心裂肺。
林国栋叹了口气:“报官吧。我做主,现在就送公社派出所。”
林红军被绑起来,押往公社。一路上,他哭哭啼啼,但没人同情他。
放火这事太恶劣了,屯里人都愤慨。
“平时打架斗殴就算了,放火?这是要人命啊!”
“幸亏发现得早,不然周星家就完了!”
“该!让他坐牢去!”
到了派出所,值班民警听了情况,也很重视。纵火罪,在那个年代是重罪。
林红军被关起来了。民警说,要上报县里,等法院判。
从派出所出来,周星心情沉重。
“大哥,你别心软。”张大山说,“林红军那是自作自受。”
“我知道。”周星说,“就是觉得……好好的一个人,咋就走到了这一步?”
“嫉妒呗。”王铁柱说,“看别人过得好,自己不好好努力,就想使坏。”
“是啊。”周星叹了口气,“走吧,回家。”
回到家,院子里还在收拾。烧毁的柴垛和木料堆清理出去了,留下一片焦黑的空地。
奶奶坐在门槛上,看着那片空地发呆。
“奶奶,您咋坐这儿?”周星赶紧过去。
“星啊,红军那孩子……”奶奶声音颤抖,“真放的火?”
“嗯。”周星点头,“证据确凿。”
“唉……”奶奶抹眼泪,“多好的孩子,咋就……”
“奶奶,您别难过了。”周星扶奶奶进屋,“人各有命,他选错了路,就得承担后果。”
“我知道……”奶奶说,“就是觉得……林家现在……太惨了。”
周星没说话。是啊,林家现在太惨了。
林江合还在牢里,林红军马上也要进去,林红兵不成器,林桃花名声坏了嫁不出去,刘桂芳一个老太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但,这怪谁呢?
怪他们自己。
上辈子,他们欺负周星的时候,可没想过周星惨不惨。
这辈子,周星只是自卫反击,没主动害过他们。
因果报应,就是这么回事。
“奶奶,咱不想这些了。”周星说,“您看,新房还在,婚期马上到了,咱们该高兴。”
“嗯,高兴。”奶奶擦干眼泪,“我孙子要娶媳妇了,我高兴。”
下午,屯里开了个会。林国栋把放火的事说了,让大家引以为戒。
“都是一个屯的,有啥矛盾可以解决,不能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这次幸亏发现得早,不然出了人命,谁都担不起!”
大家纷纷表示赞同。
会后,周星去看了新房。屋檐烧焦了一角,但不影响整体。王铁柱说,补一下就行,两天就能弄好。
“大哥,木料烧了,我再给你找。”王铁柱说,“我认识林场的人,能买到便宜的木料。”
“行,麻烦你了。”周星说。
“麻烦啥。”王铁柱说,“大哥,你以后得更小心。林家虽然败了,但林红兵还在,保不齐他也会使坏。”
“嗯,我知道。”周星点头。
他确实得小心。狗急跳墙,人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晚上,周星睡不着,坐在院子里想事情。
月光很好,照在烧焦的空地上,显得有些凄凉。
重生以来,他一步步走到今天。报仇了,立业了,马上要成家了。
可这条路,并不平坦。
有明枪,有暗箭,有嫉妒,有仇恨。
但他不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只要自己行得正,走得直,就不怕任何挑战。
林家的事,告一段落了。
林红军至少得判三年。三年后出来,但愿他能改过自新。
至于林红兵、林桃花、刘桂芳……只要他们不再惹事,周星也不会赶尽杀绝。
但要是还敢使坏,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周星站起来,深深吸了口气。
四月十八,还有十天。
结婚,开始新生活。
至于那些过去的恩怨,就让它过去吧。
人得往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