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沉按了一楼，然后马上又按了负一层。
他到了负一层之后没有走远，只是站在电梯口，把罗盘从包里掏出来，假装在测量什么，同时盯着电梯的显示屏。
大约四十分钟以后，电梯又从13楼下来了。
那个女人走出来，手里还是那个公文包。她的神情比刚才急了一些，走路很快，鞋跟敲在地下车库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音。
陈沉跟了上去。
“您好。”他在女人开车门之前叫住了她。
女人回过头，打量了他一眼。很警惕的那种打量，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什么危险人物。
陈沉能清晰的看出来，她眼底泛红，像是刚刚哭过。
“您刚从李承泽先生家出来吗？”陈沉问。
“你是谁？”
“我叫陈沉，是处理——处理凶宅相关问题的。”他并没想好如何介绍自己。
女人沉默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陈沉手里的罗盘，又看了一眼他。她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在权衡什么。
“是李承泽找的你？”
“对。”
女人深吸了一口气。
“他让你来处理方晴的房子？”可以听出来，她语气是压着的，“他让你来——驱鬼？”
“呃——不是的——”
“他是不是说方晴对不起他？说他天天照顾方晴，方晴却在外头乱来？说他对方晴如何的好，方晴却不知好歹？”
陈沉没说话，他不知道这会儿自己该怎么解释。
他发现这个女人说的跟李承泽说的，区别很大。李承泽说他不信那些传闻，李承泽说方晴是清白的。但她的口气，好像李承泽在别人面前说的是完全相反的话。
女人见陈沉没搭话，接着问道，“处理凶宅？到底是做什么的？”
陈沉又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准备过标准答案。
他入这行的日子屈指可数，甚至都算不上入行，他哪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才能打消面前这位的抵触。
陈沉回想着这段时间经历的所有事——孙明浩、张磊、明浩妈妈、赵敏。他想着林栀教他的话——“凶宅处理起来没有你想的那么容易，化解不了这个因，就不会得到好的果。”他还想着周守心刻在罗盘上的字——“问其人生前何事未了，代为了之。”
陈沉也深吸了一口气。答道：“净宅不是驱鬼，不是画符念咒把什么东西赶走就完了。净宅是搞清楚一个人为什么留在这里，搞清楚她还有什么未了的事，然后替她了了。”
女人的表情变了，“你是——帮方晴？”
“我正在尝试。”
女人打开车门，把公文包放到副驾驶上。她扶着车门站着，没有坐进去，就那么站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她转过身来。
“我是方晴的助理，我叫何曼。”她顿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幅度很小，“也是她的闺蜜，上学时我们同宿舍。创业时，她拉上了我，我就一直跟她到现在。”
陈沉点了点头，“方晴生前，跟您聊过什么吗？我想多了解一些方晴生前的事儿，帮她了却心愿，送她安心的走。”
“她为什么要走？她不应该走，她明明——”
何曼的声音卡住了。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一个很普通的黑皮笔记本。
“这是方晴生前办公桌抽屉夹层里的记事本。我在整理遗物时发现的。李承泽不知道这个本子的存在，我犹豫要不要给他——后来我决定不给。这里面的内容，他不会想看到的。”
她把本子递给陈沉，“你看完就知道了。”
陈沉接过本子，翻开。
日记字迹跟方晴遗书里的字迹一模一样，工整，用力，一笔一画都写得清清楚楚。但本子里的内容，跟遗书里的内容，说的是不同的故事——
陈沉站在地下车库里，站在何曼的车旁边，快速捕捉着方晴日记中的相关线索。
【6月15日】
承泽在公司里过得很压抑，我知道。
他总想做点什么证明自己，但越是用力越容易出错。今天市场部开会，他提的方案又被张总否了。我在会议室外面听见了，张总说话很不客气，说“你这个方案连实习生都不如”。我走进去的时候，承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知道他心里难受。
晚上回家我假装不知道，他也假装没事。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谁都没开口。这样下去不行，我得找个机会跟他聊聊。
【7月3日】
今天是个好日子。
签了个大单，全公司都很高兴。承泽也很高兴，晚上还给我做了牛排，开了一瓶红酒。他说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我看着他笑的样子，觉得一切都值了。
但是过后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开心的原因好像不只是因为我签了大单——吃完饭他问我能不能帮他在张总面前说几句话，说他这个季度已经够努力了，但运营数据就是上不去。我答应了。虽然我不太愿意这样做，但他难得主动开口。
【8月17日】
承泽最近可能在赌。
我是在他手机里看到的。不是什么正规渠道，就是那种手机App上私设的牌局。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从他发现无论怎么努力都做不出成绩的时候吧？他需要一点即时的反馈，一点“我能赢”的感觉。这种感觉他在公司里得不到，在同事面前得不到，在任何地方都得不到。
我没有跟他摊牌。
我知道他自尊心太重了，戳破了反而会把他推得更远。
我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9月7日】
他挪用了一笔公款。
不多，两万块。从市场部的备用金里抽走的。他做了账，但是做得很粗糙，会计一眼就发现了。会计私下找到了我，我把钱补上了，然后告诉会计是承泽忘了走流程，让她重新做一笔账盖过去。
晚上他回来，我什么都没说。他也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我多想开口！
但一想到他那根绷得快要断掉的弦，又觉得自己像是在拆炸弹。
【9月21日】
我就知道承泽并无恶意。
承泽向财务还款两万，解释借款时事发紧急，拿取备用金没来及走正式程序，他问财务现在还款是否需要补一个流程。
昨天会计找到我，将我填补的两万还回来。
我犹豫再三，还是让会计找到承泽补了借还款流程。
公事公办是我的一贯作风，但这次——
我更想知道的是，承泽到底用这笔钱干了什么？
我没法自己去问。
看到他在借还款流程中填的“为托盘客户垫付部分运费”，我悬着的心才真正放下来。
这是市场部的习惯做法。
看来公司的业务确实应该完善了，供应链管理中的金融服务，理应延伸到物流环节。
【11月16日】
新家的装修方案出来了。
承泽把效果图发给我的时候，我在办公室，看完当场就哭了。
他不只是按我的喜好设计，他是把我的每一个小愿望都融进去了——我想要大落地窗，他就做了整面墙的窗户；我喜欢泡澡，他就把主卧浴室扩大，还特意选了那种符合人体工学的弧形浴缸；我喜欢鱼，他设计了一个超大的鱼缸，从落地窗一直延伸到入户门，说这样我一回家就能看到，而且在浴缸泡澡放松时，也能顺便欣赏“海洋”景观。
他这个人，明明连自己都顾不好，却总是想把我当公主一样捧着。
装修的钱不够，他贷了一笔款，但没有告诉我，是我从银行转账记录里无意中发现的。
没关系，我能挣，这个家我能撑得住。
【3月22日】
搬进新家一个月了。
一切都很好。公司业务稳步增长，承泽在工作上很有起色，状态看起来也轻松了一些。
而且，他每天把我的生活起居打理得妥妥帖帖，早餐午餐晚餐都是他亲手做，浴缸里的水永远放好温度，衣柜里的衣服永远按颜色分类挂整齐。
倒是我，这周有些精神恍惚，可能是公司业务突然爆发，工作压力有些大吧。
其实我还是比较担心承泽，新家比原来大了很多，我本打算找个阿姨帮忙打理家务。可承泽却说这样容易影响我们的二人世界，偏要自己把家务都扛下来。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想把所有的事儿都做到尽善尽美，这怎么可能？心里总是想着工作又想着生活起居，不可能面面俱到。
我得想个办法，找时机跟承泽交流一下。
【4月24日】
装修时的贷款还完了？
今天拿到上一年度的分红，我本想将装修贷款一次性还上，给承泽一个惊喜。
但是——
银行告诉我，承泽已经还完了。
这倒是让我吃了一惊。
承泽每次拿到薪水后，最晚隔一天就都转到我这里了，他哪儿来的钱还款？
我该开口问他吗？
可当初贷款的事儿我还在假装不知道。
【4月25日】
承泽最近又在赌。
我太想知道他还清贷款的钱来自哪里。
迫于无奈，我又偷看了他的手机。
银行的三笔大额收入来源于一款博彩App——
一共二十多万！
他竟然靠赌博还清了装修贷款！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只听说过十赌九输。
但——
我需要找机会跟承泽沟通一次。
【6月14日】
公司业绩在上半年迎来了爆发式增长，熬夜工作成为常态。
但是，最近有些不对劲，我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了，公司初创时也是经常熬夜工作，并没有现在的疲惫感和精神压抑啊，难道真的是年纪大了？
我发现承泽的精神状态也不太对，他跟我一样，变得难以入眠，晚上经常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
而且，这两个月，他都没碰我。
我知道他是太累了，工作和生活上压力都很大，所以我也就没主动……
这样下去不行，应该怎么跟他聊聊呢？
【7月5日】
昨晚出事了。
跟客户吃饭，对方一直灌我酒。我明明喝得不多，但脑子却晕晕沉沉的。后来的事我不想写，不想回忆，不想再想任何一点细节。
我回家的时候承泽还没睡，在书房里。他看到我的样子，什么都没问，只是帮我放了洗澡水，把睡衣搁在床头，然后轻轻把卧室的门掩上了。
他什么都没问。
他应该问的。
他是不是根本不在乎？还是——
他已经知道我在外面可能发生的事，但他选择了闭上眼睛堵住耳朵？无论是哪一种，都让我觉得更难受。
【7月18日】
今天在茶水间听到了同事的议论。
他们在说我——不，不是在说我。他们在说一个女人，用身体换合同。他们用了很多词，什么“风韵”，什么“勾引”，每一个都像刀子一样。
我站在茶水间外面，足足十分钟。他们没发现我，我也没有走进去。
承泽应该也听过了吧。
但他从来不问我，从来不跟我对质。他还是每天早上给我做早饭，每天晚上给我放洗澡水。
看着他温柔的眼神，我——
我该怎么办？
【8月9日】
安眠药的剂量好像不够了。
今天医生说要加量，我没告诉他为什么睡不着。
我不想告诉医生，我不能入眠是因为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承泽那双从来不质问我的温柔眼神。
我应该开口跟他交流。
我应该问他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宁愿回避也不面对。
我应该告诉他，挪用公款的事我知道，装修贷款的事我知道，赌博的事我也知道，所有的事我都知道。
我并不完美，同样，我也不需要他完美，我只是想让他正视我，我也可以正视他。
但对着一个默默付出什么都不说的人，我张不开口。
他的爱，让我窒息。
我快撑不下去了。
【9月26日】
水族箱里的泡泡在破裂。
那些气泡从过滤器里涌出来，升到水面，噗的一声没了，噗，噗，噗……
那根加热棒的红光一明一灭，像某种倒计时的信号。我盯着它已经两个小时了。那些鱼还在游，不知疲倦。它们撞在玻璃壁上，嘴唇一张一合，像在嘲笑。
我忽然觉得恶心。这些色彩斑斓的、我从前精心挑选的精灵们，现在像一群囚徒，而我也是。
承泽今天又做了一桌子我爱吃的菜，他那么努力，他的眼睛里有那么多光。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因为我脑子里有个声音说：如果你坦白，那些光就会灭了。如果你不主动说，就是在用谎言的丝线缝住他的爱。你怎么选？你怎么选？你怎么选……
我不想逃避，但我已经碎成了太多片，每一片都扎着爱我的那个人。
我不想坦白。
我宁可一言不发的去另一个世界，也不想让他用温柔的眼睛看着我，替我原谅我自己。
后面没有内容了。
陈沉慢慢合上了本子。
方晴的遗书和日记，说的是同一个故事吗？
是。核心的线索是一致的——她对丈夫有愧，工作上发生了一些越界的事，公司有风言风语。她到最后的最后，都维持着一个“对不起”的姿态。
但遗书，是留给丈夫的，满纸平静，满纸揽罪。日记，则是留给她自己的，每一个字都是求救的信号。她在乎丈夫，不希望丈夫为她背负任何东西，但她自己的后背，负载得太满了。
“何女士，”他抬起头，“能再跟我多说一些吗？关于方晴在公司的情况，关于她平时的状态。任何你觉得可能有关系的事，都告诉我。”
何曼靠在车门上，盯着车库里天花板上的管线看了一会儿，缓缓看向了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