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曼的语气突然惊讶起来。她没想到场景会如此真实，虽然是在一处古宅，可方晴的穿着打扮与往常一样。
“方晴——”何曼又叫了一声。
林栀见时机已成熟，突然高声道：“方晴！”
何曼似乎是被林栀突然的高喊惊到了，身体一震，坐得笔直，“曼曼，是你吗？”
陈沉此刻已经惊掉了下巴。
何曼的声音变了！
她原本是那种比较霸气的语调，嗓音也略带粗糙感。而现在这声音，不说是柔声细语，也比何曼的本音温柔很多。
震惊之余，陈沉也很兴奋，因为他知道，成功了！接下来就是如何与方晴交流，获取有用线索了。
“方晴，我知道你的事儿背后还有很多隐情，今天我找了个朋友来帮你。”林栀说着，向陈沉使了个眼色。
陈沉会意，随即说道，“方晴，是何曼找我来帮你的。冷静听我说，你目前在何曼体内，你的情绪波动可能会影响到她。所以，接下来，不管咱们沟通什么内容，请尽量保持情绪平稳。”
“好，谢谢曼曼，谢谢你。”何曼缓缓地道。
“我们这段时间走访了你的丈夫、创始合伙人、法律顾问，也看了你的日记。我知道你的死并不寻常，但又调查无果，所以采用了一些特殊方式，今天才能与你沟通。你——还有什么藏在心里的话吗？或者说，我们该怎么帮你？”
良久，就在陈沉以为得不到结果的时候......
“昨天承泽跟我聊了很多，我真后悔，为什么我们活着的时候不能敞开心扉地沟通，非要——”
何曼顿了顿，继续以温柔的口吻说道，“其实我已经放下了。昨天，承泽走的时候，我本想跟着一起走。但——有些事儿，我必须得告诉你，曼曼。”
“方晴”娓娓道来，讲述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他们三人合伙的公司，初创一年多，只有投入没有产出，虽然SaaS服务的初代模型已经跑通，但苦于无法快速打开市场。在22年7月，公司的维持面临重大困难，张韬决定重回煤炭大宗行业寻找创收机会，方晴跟随张韬跑了一段时间煤炭贸易市场。
后面的故事不一样了！
当时，张韬和方晴在煤炭市场都发现了机会，而二人选择了不同的方向。
同样是基于中小煤炭贸易商的投机思维，方晴以供应链金融为切入点，提出了煤炭贸易供应链综合服务思路。而张韬却在背地里利用煤老板们的赌性做起了赌场掮客。
方晴的创业思路和践行，与之前何曼讲述过的内容几乎完全一致。
而张韬，从那时起经历的所有事儿，全都隐藏在背后。
张韬混迹煤炭圈子多年，深深抓住了圈内人的赌性。短短几个月，依靠掮客的身份，赚了一波快钱。
随着出入赌场的频率增加，张韬发觉，几乎所有的赌场，都存在一定的概率偏颇问题。换句话说，赌客们可能有赢有输，而赌场的庄却是稳赢，哪怕设置赌局时的概率只有0.1%的偏颇，赌场也可以利用这一点，赚取巨额财富。
起初张韬以为大家不懂，几个关系不错的煤炭圈朋友，他都一一劝过。
但朋友们给他的反馈让他吃了一惊，煤老板们都是何其精明，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赌场在概率上会偏袒庄家零点几个百分点。但是，他们依旧去赌，为的是什么？
张韬为了探寻这个答案，花了很多心思。经过摸索，他认为赌客们之所以去赌，目的基本就是三方面：
其一，单纯好赌型，赢了有成就感，输了至少也有快感；
其二，赌桌洗钱型，虽然这种洗钱的手法比较拙劣，但对于比博彩还脏的收入来源而论，赌桌应该是比较简单、便捷的方式了；
其三，隐蔽贿赂型，很多人会在牌局上浪费大量时间，目的其实就是为了与上游主资源、下游大客户、卡脖子的大监管打好关系，小赌怡情的同时，输一些钱，赢一个脸熟。
慢慢地，张韬野心变大了，不满足于只做一个掮客。他基于上面的三点，设计独特的赌桌规则，竟然自己私下经营起了赌场！
他的赌场规则有两条：
第一，完全去中心化，不设庄，如果游戏规则中必须要带庄，则是由参加游戏的众人轮庄。这样一来，他的赌场便不存在概率偏颇一说，输赢全看各自的本事与运气。
第二，会员制，只接待圈内朋友，老会员可以介绍新会员，大家都是相熟的朋友，也都是混同一个圈子的，既能在赌桌上满足各自的需求，又可以在圈内混个眼熟。
时间不长，张韬的赌场获得了一批稳定的客户。牌桌上没有任何猫腻，他只赚取兑换手续费和赌局抽水。这一刻起，他便不再每天跑其他赌场当掮客，而是稳坐在自己的场子收钱了。
赌场经营的时间久了，客户群体虽然稳定，大家也都相熟。但总有一些声音存在，客户普遍呼吁张韬搭建一个网络软件，方便大家在网上进行牌局。
张韬琢磨了一阵子，他知道将赌场搬到网上是很容易出事儿的，但贸易行业中，客户们每天都游走在各个地方，不可能时常来光顾自己的场子，一旦网络赌场形成，他的营业额将翻数倍。
他了解公司的每一个人，知道这件事绝对不能让方晴知晓，她肯定不会同意。于是私下找到老王协商，二人竟一拍即合。老王也是那种天生的愣头青，他不在乎赚不赚钱，也不在乎犯不犯罪，他只在乎技术能不能实现目的。
两人的行动力都很强，说干就干。
软件开发并不复杂，因为都是简单的牌局，不设庄家，不需要精算师介入，不需要严密的概率运算，老王很快便开发出了澳京澜App，也就是陈沉在警局被问话时的那款博彩软件。
与时下流行的日活用户统计不同，这款App完全不关注这些，张韬在乎的是安全性。
虽然开设了在线赌局，但App依旧是会员制，会员的介绍方式如初，且会员只能通过线下注册，也就是要到张韬的线下赌场，确认赌客身份，参与赌博过程。这样，赌客便拥有了网络App的登录权限，下一次才能通过网络牌局进行游戏。
张韬经营的很谨慎，所有的会员又都处成了朋友。就这样持续了两年，竟然无人发觉。
直到李承泽进入公司，他在张韬手底下工作，每日接触的客户中，有不少人，是张韬的“双重客户”。他发现很多人的手机中都装着一个澳京澜App。
一次偶然的试探，李承泽撞破了这个潜藏在公司背后的赌场。
李承泽很聪明，他没有直接去问这款App是干什么的，而是选择相熟的客户甲，对他提及乙和丙也在使用这款App，甲知道他是方晴的丈夫，又是张韬的左右手，便没有避讳，直言这样方便，即使人在外地也能随时来上两局，还省得挤在张韬那个破地方，有时牌桌还不够坐。
李承泽听了这话，立即懂了张韬是在做什么，他需要一个证明，便要约客户甲当晚一起到线下去坐坐。
就这样，在线下赌场，张韬和李承泽二人相见了。
李承泽很照顾他人的情绪，对方晴是这样，对张韬也是这样，他没有当场与张韬对峙，而是故作开心，陪着客户甲玩乐了一晚。送走客户甲后，他找到张韬，成为了注册会员。
通过每天观察澳京澜App的赌资流水，李承泽计算出来一件事，几乎所有的赌场收益，张韬全都投入到公司经营之中。
李承泽知道公司的稳定发展，对于身为总经理的方晴，意味着什么。他不能轻举妄动，而是需要慢慢的劝解张韬，让他主动放手，放弃赌场的生意，将心思全力用在公司上，一定也能获取超额收益。
张、李二人私下争论过很多次，每次李承泽都被怼的哑口无言。
确实，澳京澜App单日赌资流转目前稳定在百万，单单抽水这一项，日毛利就有大几万，这可比公司现在赖以生存的供应链金融业务暴利得多。
为了让陈沉理解的更透彻，方晴还举了个实际的业务案例。
以当前bSpI来看，动力煤价格在700元/吨左右。
而煤炭在港口的平仓价格，大致可以分为两部分，一是矿口提煤价格，二是物流集港费用。圈内人都知道，这两部分的价格基本持平。
方晴以矿口提煤价格400元/吨、物流集港费用300元/吨为例，进行了计算。
在李承泽挪用公款垫付运费事件之后，方晴思考并提出了物流金融业务，帮助贸易商实现全程托盘。公司为客户提供的资金托盘比例为75%，单吨动力煤集港需为客户垫资525元。
业务的主要收入来源就是垫资部分的利息，利息最高不会超过年化24%，而往往托盘业务都是短平快的，一笔业务大概率2个月完成，利息收入只有托盘垫资的4%，加上仓储、短倒、港杂等费用的零星加成。单吨收入只有20元出头。而公司却需要投入不少的人力，在财税方面也面临一些难题。
方晴又进行了财税相关的说明。
在供应链业务中，坑口采购煤炭的进项税率是13%，物流费用的进项税率只有9%，甚至很多物流环节得不到进项发票。而托盘业务结束时，公司需要700元/吨一票开出，销项税率是13%，这样计算下来，公司单吨损失的税费将近10元。
综合下来，单吨毛利10元，毛利率1.9%，公司的盈利性只能依靠资产周转率或资本杠杆来拉动。
简单一句话，就是薄利多销的重点在于“多”。那怎么才能实现“多”？给客户提供托盘服务，钱多才能业务多！
绕来绕去，重点又回到了资金支持上，断了张韬的创收手段，就等于断了公司的资金来源，也就是间接断了公司的发展、断了方晴的事业。李承泽犹豫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既不能告诉方晴，又不能直接检举张韬。
赌场持续的赚钱，张韬就持续的向公司注资，供应链金融的业务稳步发展。公司的客户更是稳定，因为很多都是赌场上的熟人。
方晴一直以为张韬重回煤炭贸易市场，老本行上手翻身了，能够有这么多资金注入公司，还挺替他高兴。虽然公司在供应链服务的基础上，也有贸易错配、居间等业务，但她丝毫不建议张韬利用人脉自己将贸易包揽，毕竟他的收入也都投入到了公司经营之中。她当时真的完全没想到张韬会去捞偏门。
25年春节后，方晴和李承泽搬入新家。没多久，公司就获得了tc基金的投资。方、李二人都开心极了。方晴开心的是业务可以向更大的范围扩展了，覆盖北方五港不再是梦想。而李承泽开心的则是风水布置的效果显现了，同时，公司有了资金支持，他也有了说服张韬的更强理由。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创收能力和会员粘度，让张韬没办法放手。
从那时起，公司的一个小会议室常常被市场部霸占着，而参与讨论的往往只有两个人，张韬和李承泽。
他们二人谁也没有办法说服谁。
在时常的交流中，张韬还得知李承泽、方晴二人买房装修贷了款的事情，二话没说就在澳京澜App上给李承泽的会员账户注入了三笔“赌资”，合计二十多万。
李承泽几经推辞，还是收了。但他并没有因此放弃对张韬的规劝。
25年年中盘点，公司上半年业绩大爆发，同时tc基金再投资，双喜临门，同事们都很开心。当然，大家也肯定都很累。毕竟业绩翻倍了，相应的业务量也会成倍提升，而同事数量并没有增加，每个人的担子都更重了。
关于tc基金的张总，方晴怀疑是他在饭局中下药了，出事那晚，酒还没怎么喝，所有人就都昏昏沉沉。方晴清醒的时候是赤裸着躺在酒店的大床上，旁边只留了张字条“体验一下而已，我投资的所有人都体验过，这是个坏习惯。放心，不会有后续。”
这也是方晴抑郁的起点。
方晴不知道张韬背着她的赌局收入。她作为公司的总经理，知道公司现阶段业务的稳定提升只能依靠资金周转率和资本杠杆的推动力，而资金就是最大的问题，公司现在需要tc的投资，需要这笔资金。所以她只能忍气吞声，当这件事儿没有发生过。
后续tc基金的张总还是保持着跟公司的联系，只是方晴没再出面接待过。三个创始人核计了一下，应该由更了解资本市场的张韬去与基金公司对接，当然这只是方晴为了避开tc张总的说辞而已。
然而，方晴后来发现张韬与tc基金走得很近。
她当时并没太在意，认为张韬跟自己一样，也是重视公司的流动资金。
但是，李承泽自杀后，二人魂魄相遇，跟她讲述了张韬私设赌场的事情，方晴才觉得事有蹊跷。
所以方晴没有与李承泽一同离开这套房子，而是独自在此等待何曼的到来。她必须提醒何曼，一切都要小心谨慎！
方晴的讲述告一段落，陈沉捕捉到一些线索：李承泽对方晴的感情非常明确，张韬私设赌场的隐情浮出水面。
但是，并没有陈沉期待的关键线索，关于这栋房子的风水设计，到底是谁？
“方晴，关于你家的风水问题，你了解多少？”陈沉不知从何处说起，尝试性地发问，“我怀疑有人在刻意针对你们夫妻二人，专门布置了这害人的风水局。”
“风水？我跟承泽都不懂。”何曼疑惑地道，“当时咨询装修的时候，很多装饰公司都主动打来电话，其中有几个提到了风水布置。”
“承泽跟我说，他起初也不信这些东西。当时公司业务虽然走上正轨，但苦于资金短缺，我每天忧愁于此。我这个人不善于沟通情感，但承泽却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后来承泽接到一通电话，也是以装修打开话题，对方紧接着提了几点风水设计，完全对上了我们当时的苦恼，什么利事业、促感情。承泽跟他多聊了几句，便被对方拿到了要害。”
“承泽希望我的事业稳步提升，希望公司业务稳步增长，希望与我的感情越来越好，可以生生世世相伴，便中了那个人的骗局。”
“我们俩昨天也研究过，倒没觉得那人是有意加害，应该只是骗钱的神棍而已。但承泽很是自责，觉得是自己的妄念害了我。”
“承泽还说，他选择自杀，是在我死后便决定的。等到昨天，只是想弄清楚我的真实死因，因为他知道太多公司的猫腻，他觉得可能有隐情，他想为我报仇后再来找我。而当——当你那晚说是风水害人时，承泽回想着过往的一切，确实如此，于是他当即放下生命，就来找我了。”
陈沉听到这里，心头一震，原来方晴对这栋房子里的一举一动都知道......
“我那晚拼命地对你喊，让你住嘴，可是——可你偏偏将一切都说的言之凿凿。”何曼身体有些抽搐，可以感受到，方晴此刻的情绪很不稳定，“你为什么？为什么会怀疑是承泽故意害我？明明是我没脸见他，我宁可选择死，也不敢面对他。承泽有什么错？他听信那个神棍的风水建议，还不是为了我，为了我们的感情！”
“方晴！”林栀开口了，“稳定一下情绪，否则何曼会承受不住。”
片刻的沉默......
“曼曼，对不起，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这些年——我一直都懂！”何曼的身体恢复了稳定，依旧是温柔的声音，“我走了，曼曼，忘了我，开始新生活，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又是片刻的沉默......
方晴已经走了，陈沉的右肩胛骨不疼了。
他在这两天的忙碌中，似乎刚要从自责里走出来，但刚刚方晴的话，又将他重新拉回“沼泽”。
那晚他与李承泽对峙的时候，自己每说一句话，都感觉耳鸣的厉害，震颤的鼓膜剧痛。这么强烈的体感，明明就是方晴在让他住嘴，他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逞英雄似的将所有的罪责推给李承泽。
陈沉感觉自己浑身无力，瘫软在地，眼神发呆，直勾勾的盯着何曼。
突然，何曼身体晃动，仿佛用尽浑身力气，挥动了手臂，摇晃着手里那面旗帜。
陈沉一愣，林栀已经冲到何曼面前，用一块儿红布盖住了她的头，“何曼，放松。不要着急说话，你现在开不了口。”
何曼应该是能听到林栀的声音，身体放松后停止晃动，手臂自然放在了大腿上。
林栀确认何曼的状态稳定后，右手剑指置于自己眉心，嘴里念咒，然后将何曼头上的红布、遮眼布和符纸一并取下，将剑指对着何曼的头凌空比划着，随着一声“勅”，何曼睁开了双眼。
两行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何曼猛地抱住林栀的腰，将头埋进林栀怀中，痛哭起来。仿佛那根一直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突然断了，何曼越哭越大声，抱着林栀的手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
林栀没有挣扎，反而用手轻抚着她的后脑，轻声安慰着，“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良久，何曼的哭声停了，但她紧箍林栀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林栀环视客厅，发现陈沉瘫软在地、呆若木鸡，立即呵斥道，“陈沉，帮忙！”
陈沉仿佛是原神回归了躯体，抬头看了看林栀，眼神依旧发懵。
“快！倒杯水来，要能喝的水。”林栀命令着。
陈沉明白兹事体大，用尽全身力气，愣是站不起来，他便跪着、爬着将这杯水递到了林栀面前。
“端稳，别晃！”林栀待水平面不再晃动，右手剑指在水面上凌空画符。
她慢慢掰开何曼紧箍自己的双手，将她扶正在座位上，用余光确认了某些东西，然后蹲下看着何曼，“来，先喝杯水。”说着，她示意何曼去拿陈沉手中的水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