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印顺着北坡一路向西。
陈沉压着油门跟上。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可风停了，雪反而更大。
大片大片的雪花不再斜飞，而是直直地往下砸，像有人在天上抖一床永远抖不完的棉被。
能见度也更低了。
落在挡风玻璃上的雪，眨眼间就冻成一片片冰花。
他不得不调大空调吹着前挡风，车内风机的嗡嗡声顿时盖过了一切。
再往前开出一截，他心里咯噔一下。
草地上落了新雪。原本清清楚楚的蹄印，已经被一层白绒毛似的薄雪盖住，浅的已经看不见了，深的也只剩一个模糊的凹坑。
照这样下法，再有十分钟，痕迹就得彻底没了。
这种天气，一只羊独自在外，撑不了多久。
陈沉咬了咬牙，把远光打开，提了车速。
追不上了……
蹄印彻底没进了雪里。
他停了车，翻身跳下去，眯着眼在原地转了半圈。
羊跑不远。
这是打小找羊得出来的经验。离了群的单只羊胆子最小，绝不会往开阔地跑，专挑背风、低洼、有枯草有灌木的地方藏。这一段坡他熟，北坡下有三处背风的坑洼。
陈沉先开去最近的一处。
坑里只有雪，没有羊。
他耐着性子往第二处开去，可还是没有。
他又下了车，眉头微皱，往远处看去。
雪顺着他的领口往里灌，睫毛上挂了霜，每喘一口气，白汽刚呼出去就凝在了围巾上。
他抹了把脸，轻叹一声，站在坡上定了定神，回身上车，朝第三处、也是最深的那处背风洼地开去。
……
远光灯的光柱里，一团黑影窝在坡底凹陷处，一动不动。
黑头，白身。
陈沉嘴角扬了起来。
这片草场上的羊和东苏旗的熊猫羊杂交过，继承了黑头白身的特征，在这漫天皆白的雪地里，扎眼得很。
可他随即就熄了远光，把车速也降了下来。
这种天气里，强光和噪音最容易惊着牲口。真要应激了，一撒腿跑进雪幕里，那才是真找不回来了。
皮卡缓缓地凑近，停稳。
陈沉拿了麻绳下车，却不急着过去。他先站在车旁看了十几秒。
羊静静卧着，身子不抖，呼吸平稳，没有血迹，也没冻僵。
真是只聪明的羊！
卧的这个位置紧贴北坡的凹陷处，地形完美挡住了风口，连卧姿都是侧身蜷起、毛厚的一侧朝外。
陈沉侧着身子，慢步靠过去，嘴里“咩咩”地学着羊叫。
到了跟前，他轻搭住羊的头侧，摸了两下。
第三下还没摸上，羊忽地起了身，用力一抖，满身的雪扑了陈沉一头一脸。
他不怒反笑，上手帮着羊一块儿往下拍，“行啊你，比我会挑地方。”
他拎起麻绳，打了个简易笼头，鼻梁一环，下颌交叉，耳后固定，绳子留出些余量，牵着走到车后，把绳头拴牢在车斗栏上，防止它挣脱又跑远。
车斗里铺满了稻草，还围出了一角小栏。
“嘿！王大娘这是都给备好了啊。”他自言自语一句，从车斗卸下木板搭了个斜坡，回身牵羊。
“咩~咩~”
羊像是听懂了，颠颠地跟着他走到车后，四蹄一收，自己就上了车斗。
陈沉锁好尾门，又绕着车身转了一圈，确认侧壁都拴得牢固。
做完这些，他没急着走，而是走回羊刚才卧着的地方，蹲下，重新查看那串蹄印。
雪太大了。
来时还隐约可辨的印子，这会儿已经全部埋进了新雪底下，一道都看不见了。
他站起身，沿北坡前后走了一段，又微眯起眼，以元神观照。
唉……
看来这种暴雪天气，元神观照的距离也受影响。可见范围内，干干净净，什么都探不出来。
也许，另一串印子的主人，早就走远了吧，应该不会带来什么特殊危险……
他抖抖身上的雪，上了车。
看了眼时间，七点刚过。
比自己预想的还快。
陈沉哼起了当地的小曲，调转车头，凭着草原人的方向感，一路朝东南开去。
说来也怪。
陈沉从小就是这片草场出了名的“找羊大师”，谁家丢了羊，最后都是他给牵回来的。
小时候是用腿走，一出门就是一整天，可每回天黑前，他都能不负众望，揣着牧民硬塞的奶豆腐，溜达回家。
反倒是住在这片草场上的牧民，一个个迷糊得可怜，怎么都掌握不了寻羊的诀窍。
陈沉心里不由得又骄傲起来：活了三十三年，总算知道自己是体质特殊，还在术法一门颇有天赋。
看来，这找羊的本事，跟体质和天赋多少沾点边。
这片草场一共三户牧民。
必勒格家，他最熟，刚上小学一年级时就认识了。
巴图家，也帮着找过几回羊，只是长大后就断了联系。
再往东，听必勒格说还有一户，叫莫日根，只是从来没见过。
不知道这位莫日根，听没听说过“草原救羊英雄”陈沉呢？
他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出去不近的路。
前方，依旧白茫茫一片。
他放慢车速，把大灯切到远光。
雪幕在光柱里翻涌，像一堵永远推不开的白墙。
开着开着，陈沉心里那股得意劲儿，一点点地凉了下去。
不对……
他翻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半。
已经开了将近半个小时。
就算自己开得再慢，这会儿也早该到必勒格家了。
他在心里把路线捋了一遍：
来时一路向北，路过敖包，抵达北坡，不会有半点差错。之后顺着蹄印向西，清清楚楚。回程朝东南，便可直接回了必勒格家。
方向感这东西，他从小到大就没错过。
可必勒格家的房子，迟迟没有出现。
按说这个时间点儿，天该亮了。
可偏偏赶上这么个大雪天。
四面八方，全是一片死白。分不清是天没亮，还是雪太大，完全把天光给吃了。
陈沉停了车。
他探身凑到挡风玻璃前看了看路面，又摇下车窗玻璃，扭头看了一眼来路。
雪幕茫茫……
自己刚刚压出来的车辙，已经只剩下浅浅的一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