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柔影视基地，午后两点。
太阳毒辣得像要把地皮烤出一层油，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味和廉价盒饭的油脂香。
林洋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捧着那盒早已凉透的“剧组特供”，看着饭盒角落里那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陷入了沉思。
昨天做梦梦见啃猪蹄，结果啃了一嘴的头发，醒来还被苏玉踹了一脚。今天中午这顿饭，算是把潜意识里的馋虫给勾出来了，但这肉看着油腻，实在下不去嘴。
“别看了，再看也变不成米其林三星。”
赵凯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导演椅上，手里拿着个小风扇对着领口狂吹，另一只手正操作着手机屏幕上的英雄回城，“赶紧吃，吃完这把晋级赛还得靠你带飞。”
林洋叹了口气，把盒饭盖上，往旁边一扔：“赵大导演，咱们是来拍广告的，不是来网吧包夜的。这都晾了全剧组两小时了，那位‘初恋脸’还没到？”
“急什么。”
赵凯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甲方给钱痛快，按天结算。她刘薇薇迟到一分钟，那就是给咱们光合传媒创收一分钟。这种好事儿，你应该偷着乐。”
这次的甲方是蓝莓手机，为了宣传新款手机的“一亿像素”，点名要让赵凯这位曾经拍出过神级广告的“鬼才”操刀。
讽刺的是，为了证明所谓的一亿像素真实有效，甲方硬性规定：整条广告片必须用他们自家的手机拍摄。
“这就是脱裤子放屁。”林洋拧开那个粉色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枸杞水，“底大一级压死人，光堆像素有个屁用。也就是忽悠忽悠不懂行的消费者。”
“嘘——”赵凯冲不远处正急得满头大汗的甲方女负责人努了努嘴，“看破不说破，咱们是乙方，要有乙方的职业素养。来，上号，切后排！”
林洋无奈，只能掏出手机加入战局。
就在两人配合默契地推掉对方高地水晶时，一辆白色的豪华保姆车终于卷着尘土，姗姗来迟。
车门拉开，先跳下来两个助理，一个撑伞，一个拿着手持风扇，如临大敌。
最后，一只穿着精致高跟凉鞋的脚才落地。
最近靠一部古偶剧小火一把的女星刘薇薇，化着那种看似素颜实则精心雕琢了两小时的“伪素颜妆”，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JK制服裙，头发烫成了微卷，扎着两个低马尾，手里还抱着个玩偶。
讲道理，三十出头的人了，保养得确实不错。
但在这种高清烈日下，眼角的细纹和那种刻意装嫩的疲态，还是像粉底浮粉一样，遮都遮不住。
“哎呀，赵导~实在不好意思嘛~”
刘薇薇扭着腰走过来，声音像是被门夹过的猫，甜得发腻，透着一股子做作的娇嗔，“路上太堵啦，人家也不想迟到的。您这么大牌的导演，肯定不会跟我这种小女子计较吧？”
林洋坐在马路牙子上，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下意识地回头打量了一眼这位所谓的“内娱最后一张初恋脸”。
工业糖精。
这是林洋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词。
紧接着，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苏玉的模样。
同样是三十岁，自家老婆那才是真正的逆生长。皮肤白得发光，不需要任何滤镜，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和偶尔流露出的少女感，比这种硬凹的人设强了一万倍。
看着刘薇薇身上那套JK制服，林洋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这衣服要是穿在苏玉身上……
扎个双马尾，穿个水手服，再配上那双在普拉提房里练出来的、紧致修长的逆天大长腿……
嘶。
林洋感觉鼻子有点热，赶紧又喝了一口枸杞水压压惊。
这绝对是造福人类——哦不，主要是造福自己的伟大工程。
今晚回去，必须忽悠苏玉试一下！哪怕是用那张百夫长黑卡当诱饵也在所不惜。
“赵导？”
见赵凯没搭理自己，还在低头玩游戏，刘薇薇脸上的假笑有点挂不住了。
她瞥了一眼旁边蹲着的林洋。
这人穿着一件没有任何Logo的白t恤，脚上一双帆布鞋，手里还捧着个粉色的保温杯，看着就像个普通的场务或者临时工。
“现在的剧组真是越来越不专业了。”
刘薇薇阴阳怪气地说道，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周围人听见，“大家都在这儿晒着太阳等开工，导演和工作人员却在打游戏。这要是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在网吧团建呢。”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低下了头，敢怒不敢言。
赵凯是什么人？老油条了。
他眼皮都没抬，直接回了一句：“这把晋级赛，打完再说。”
刘薇薇被噎了一下，一口气堵在胸口出不来，转头就把火气撒向了看起来最好欺负的林洋：“喂，那个场务，说你呢！别玩了，去给我买杯冰美式，要少冰半糖，现在的豆子不行，要耶加雪菲。”
林洋正操作到关键时刻，听到这话，头也不抬：“玩游戏就是我的工作。”
“你什么态度？”刘薇薇火了，指着林洋的鼻子，“信不信我投诉你？让制片把你开了？”
“我在测试手机在高帧率模式下的散热和续航表现。”
林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手指在屏幕上飞舞，一套连招带走对面射手，“这是为了更好地提炼广告卖点。刘老师，您不懂技术，就别瞎指挥了。”
“你——！”
刘薇薇气得跺脚，刚要发作，旁边的助理突然死死拽住了她的袖子。
“薇薇姐，别冲动！”
助理是个识货的，凑到刘薇薇耳边，声音都在抖，“你看那男的身上的衣服。”
“衣服怎么了？不就是件破t恤吗？连个牌子都没有！”刘薇薇不屑道。
“那不是没牌子，那是意大利那个百年老店的手工定制款！我看过时尚芭莎的专访，这种面料的光泽感和领口的走线，一件至少得两万起，而且得是VIp会员才能订到。还有他脚上那双鞋，那是早已绝版的联名款……”
助理咽了口唾沫，“这一身行头下来，比咱们这辆保姆车都贵。”
刘薇薇愣住了。
她狐疑地重新打量了一番林洋。
虽然蹲在路边，但这人身上那种懒散却又不卑不亢的气质，确实不像个为了几千块工资点头哈腰的场务。再加上赵凯对他那种随意的态度……
难道是哪个资方的大少爷来体验生活的？
娱乐圈最讲究看人下菜碟。刘薇薇虽然心里不爽，但还是硬生生把火气憋了回去，冷哼一声，转身去了更衣帐篷，只留下一句：“我去补妆！”
“林子，可以啊。”
游戏胜利，赵凯放下手机，似笑非笑地看着林洋，“刚才那波仇恨拉得稳。不过你这身行头确实有点招摇，下次换身地摊货，别吓着人家小明星。”
林洋低头看了看苏玉给他置办的这身衣服，无奈地耸耸肩：“我也想穿地摊货，但我老婆把我的旧衣服都扔了。这已经是衣柜里最‘朴素’的一件了。”
“滚。”赵凯翻了个白眼，“别在这儿凡尔赛。赶紧干活，早拍完早收工，晚上带你吃顿好的，顺便把这次的奖金给你结了。”
听到“奖金”两个字，林洋的眼睛瞬间比刚才赵凯的镜头还要亮。
终于有钱还老王的首付了！
而且……有了奖金，是不是可以给老婆买套“工作服”作为奖励？
嗯，这是为了艺术。绝对是为了艺术。
拍摄终于开始。
第一个镜头很简单，脚本要求刘薇薇躺在草地上，手里举着蓝莓手机，对着天空自拍，展现出一种慵懒、惬意的午后时光。
然而，幺蛾子又来了。
“我不躺。”
刘薇薇站在草地边，一脸嫌弃地看着地面，“这草地多脏啊，万一有虫子怎么办？而且草汁染到裙子上很难洗的。我要坐着拍，或者给我铺个瑜伽垫。”
女负责人急得团团转：“刘老师，脚本就是这么设计的。铺瑜伽垫会穿帮的，后期很难修。这草地我们清理过了，很干净的。”
“不行，我皮肤敏感。”刘薇薇抱着胳膊，一步都不肯挪，“要么改动作，要么我就不拍了。”
现场陷入了僵局。
所有的灯光、反光板都已经就位，几十号人就这么耗着。
赵凯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这一幕，脸色沉了下来。
他拿起对讲机，没有骂人，也没有发火，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林子，来，再开一局。”
说完，他直接把手机横过来，点开了游戏图标，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片场：“既然刘老师不想躺，那咱们就歇会儿。反正我不急，什么时候刘老师想通了，咱们什么时候拍。对了，那个谁，去给甲方王总打个电话，就说今天拍不完了，得加钱。加双倍。”
这一招“以退为进”，直接把女负责人吓破了防。
这要是加钱，回去她得被老板骂死。
她顾不上什么面子了，差点给刘薇薇跪下：“刘老师，求求您了！这光线真的不等人啊！您就委屈一下，拍完这一条咱们马上换地方！算我求您了！”
刘薇薇看着赵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知道遇上硬茬了。
这位赵导在圈子里出了名的脾气怪，那是真敢撂挑子的主儿。
“行行行，拍拍拍！”
刘薇薇黑着脸，不情不愿地走到草地中间，像是受刑一样躺了下去，嘴里还嘟囔着，“什么破广告，事儿真多。”
“各部门准备！”
赵凯放下手机，原本那种吊儿郎当的气质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业。
他没有坐在监视器后面指挥，而是脱掉鞋子，只穿着袜子踩在草地上。
手里拿着那台装了简易稳定器的蓝莓手机。
“我要亲自运镜。”
赵凯深吸一口气，膝盖微弯，腰背挺直，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3，2，1，Action！”
随着一声令下，赵凯动了。
林洋站在一旁，眼睛瞬间亮了。
此时的赵凯，仿佛变成了一台精密的人形摇臂。他的每一步迈出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脚掌落地无声，上身纹丝不动。
他手里的手机，围绕着躺在地上的刘薇薇，做出了一个极其丝滑的低角度环绕推进。
没有抖动，没有呼吸感，稳得可怕。
原本一脸不耐烦的刘薇薇，在镜头怼到脸上的那一刻，职业本能让她瞬间换上了一副甜美清纯的笑容，对着镜头眨了眨眼。
“好！卡！”
一条过。
赵凯站直身子，回看了一遍素材，满意地点点头：“光影不错，这种逆光的眩光感，正好掩盖了手机传感器宽容度不足的缺陷，反而有一种日系胶片的质感。”
林洋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
不得不服。
虽然是用手机拍的，但在赵凯的构图和运镜下，画面确实透着一股子高级感。那种阳光穿过树叶洒在少女脸上的斑驳光影，被捕捉得恰到好处。
就连刘薇薇那张略显僵硬的脸，在光影的修饰下，竟然真的有了几分“初恋”的味道。
“赵总，牛逼啊。”林洋由衷地竖起大拇指，“这‘人形斯坦尼康’的绝活儿还没丢呢。”
“少拍马屁。”
赵凯穿上鞋，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叫基本功。当年老子没钱买滑轨的时候，就是这么练出来的。学着点，干咱们这行，设备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脑子好使，手机也能拍大片。”
他拍了拍林洋的肩膀，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狡黠：“这只是开胃菜。等会儿拍那个‘恐育’的创意，才是重头戏。”
拍摄继续进行。
虽然刘薇薇依然各种矫情，但在赵凯这种软硬不吃的导演面前，也只能乖乖配合。
一直忙到太阳落山，这支名为“记录美好”，实则暗藏“恐育”私货的广告终于杀青。
“收工！”
赵凯大手一挥，心情大好，“林子，收拾东西，回城！今晚不吃盒饭了，涮羊肉走起！顺便把你的策划费和奖金给结了。”
林洋一边收拾着道具，一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上，正好弹出来一条微信。
是苏玉发来的。
【苏玉：什么时候回来？红烧肉炖好了。】
林洋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红烧肉有了，奖金也有了。
万事俱备，只欠……双马尾。
他回了一个“马上”，然后转头看向赵凯：“赵总，那什么，奖金能不能……稍微多给点？我有急用。”
“怎么？要赎身啊？”赵凯打趣道。
“不是。”林洋一脸严肃，“是为了艺术创作，需要采购一些特殊的服装道具。”
赵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男人都懂的猥琐笑容：“懂，都懂。放心，少不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