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那位自诩广告界艺术家的郑直，林洋想不出还有谁会无聊到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卡一个小工作室的脖子。
“特么的，这孙子玩阴的！”
赵凯气得在原地直转圈，嘴里的国骂就没停过，“他把怀柔那边几个能用的备用棚全都高价包下来了，说是要堆放什么狗屁道具！咱们现在是有钱都租不到场地！”
林洋靠在剧组那辆破旧的依维柯车门上，手里端着已经彻底凉透的黑咖啡，没说话。
脑子里的刺痛感一阵阵加剧。
这是强行调动精力的反噬。
“林子，要不咱们找个废弃仓库，买几块绿幕对付一下？”
赵凯凑过来，语气里带着商量，“后期我加点班，多叠几层滤镜，反正糊弄那些评委也够了。总比交白卷强。”
“不用绿幕。”
林洋把手里的纸杯捏扁，准确地扔进两米外的垃圾桶里。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却亮得吓人。
“他想把咱们逼上绝路，那咱们就干脆不要路。明天不搭景了，直接去三环那个十字路口。”
赵凯愣住了，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林洋。
“三环路口？你疯了？那地方人流量多大你不知道？咱们这草台班子过去，机器一架，群众演员一围，分分钟被城管连人带锅端了！”
“所以不架机器，不带群演。”
林洋走到设备箱前，踢了踢装镜头的铁皮箱子，“带上那支八百毫米的长焦镜头。咱们搞偷拍。”
第二天上午十点，京都三环某繁华路口。
一辆车窗贴着深黑色防爆膜的破旧金杯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辅路的树荫下。
车厢里热得像个蒸笼。
林洋和赵凯挤在后座，旁边架着一台套着长焦镜头的摄像机，镜头悄悄从车窗缝隙里探出去，对准了不远处的斑马线。
“林子，我干了这么多年导演，偷拍还是头一回。这特么怎么搞得像狗仔盯梢一样？”
赵凯一边擦汗，一边盯着监视器。
“要的就是这种原生态。”
林洋盯着屏幕，声音沙哑，“让老赵上去。记住，告诉他别演，就当自己真的是个送外卖的，正常等红灯，正常过马路。”
耳机里传来老赵的回应：“收到。”
不远处的斑马线前，老赵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黄马甲，骑着电动车混在等红灯的电驴大军里。
他的右膝盖上还贴着一块纱布，走起路来微微有些跛。
这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疼。
红灯变绿。
人流涌动。
老赵刚要拧油门，旁边一个推着捡废品三轮车的老大爷突然脚下一滑，三轮车倾斜，一车压扁的纸箱子“哗啦”散了一地。
后面的喇叭声瞬间响成一片。
老大爷急得满头大汗，慌乱地蹲在地上捡。
老赵下意识地刹住车，把车往旁边一撑，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帮着老大爷把纸箱子往车上搬。
这一幕，完全不在昨天的脚本里。
但这才是真正的街头。
监视器里，长焦镜头将这一幕拉近。画面带着一种粗糙的颗粒感，没有打光，没有走位。
但当旁边一个背着书包的高中生也停下脚步，弯腰帮忙捡起一个易拉罐递给老大爷时，画面的张力瞬间拉满。
“卧槽……”
赵凯盯着屏幕，连呼吸都放轻了，“这反应，这眼神，花钱请群演绝对演不出来。太绝了。”
“镜头推过去，抓老赵的特写。”林洋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
老赵帮完忙，转身往回走。
他一瘸一拐的背影融在匆忙的人流中，显得那么渺小，却又异常坚韧。
就在这时，车外突然传来一声爆喝。
“那边那辆金杯！违停干什么呢！驾照拿出来！”
两个穿着制服的城管队员骑着电动车，气势汹汹地靠了过来。
赵凯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把监视器砸了。
“林子！城管来了！跑跑跑！”
“急什么，这组镜头还没切完。”
林洋按住赵凯的手，目光死死盯着屏幕，直到老赵重新跨上电动车，驶出画面。
“收机器，开车！”
充当司机的场务一脚油门踩到底，金杯车喷出一股黑烟，像逃命的泥鳅一样窜了出去，把那两个城管远远甩在后面。
车厢里，一群人大眼瞪小眼，随后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大笑。
“太特么刺激了！”赵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算明白了，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郑直算个屁，他那套棚拍的高级感，在咱们这街头游击战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林洋也笑了。
只是他的笑容显得有些勉强。
脑袋里的抽痛已经连成了一片，像是有无数把小锤子在同时敲击脑神经。
晚上九点，星海工作室那间逼仄的剪辑室里。
桌上堆满了吃剩的泡面盒和空咖啡罐。
赵凯正在电脑前疯狂剪辑，键盘敲得劈啪作响。
“林子，你看这段，就是老赵帮老大爷捡东西那段。我把背景音降噪，加了一段吉他扫弦，效果简直炸裂。”
林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强撑着睁开眼，身体前倾，凑近屏幕。
屏幕上正在播放刚才偷拍的素材回放。
画面里，人群熙熙攘攘。
“停一下。”
林洋突然出声。
“怎么了？”赵凯按下空格键，画面定格。
“往回倒两秒。放大左上角的背景。”
赵凯依言操作。
在斑马线的另一端，人群的边缘，镜头无意中扫过了一个戴着鸭舌帽和黑色口罩的身影。
虽然只是一晃而过，但那个人走路的姿态，还有手里拎着的那个限量版包包。
赵凯眯起眼睛看了半天。
“这女的谁啊？看着有点眼熟。”
林洋没说话。
因为他看出来了。那是刘薇薇。那个刚在蓝莓手机广告里翻了车，正被全网群嘲的流量小花。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而且看方向，似乎是冲着那个路口的一家高档私人会所去的。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闪过，林洋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眼前的屏幕开始出现重影。
耳边赵凯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像是在水底听人说话。
“林子？林子你怎么了？你脸色怎么白得跟纸一样？”
林洋想说自己没事，只是需要睡一觉。
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一滴温热的液体突然从鼻腔里滑落，“啪嗒”一声，砸在了桌面上那份摊开的分镜脚本上。
红得刺眼。
紧接着，林洋眼前彻底陷入了黑暗，身体直挺挺地朝着旁边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