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洋的拇指停在屏幕上，还没来得及按下删除，苏玉已经把手机拿了过去。
她看完短信，眉头压低。
“郑直？”
“八成。”
林洋靠回座椅，语气还算稳，“也可能是某位闲得发霉的业内前辈，见不得我们草台班子过年。”
赵凯从前排探头，“什么短信？”
苏玉把手机递给红姐。
红姐看完，脸色也沉了，“先别回，张律查号码。”
张伟坐在后座另一边，气得鼻孔都快喷火，“这孙子是不是有病？场地卡了，棚包了，现在还玩恐吓短信，他搞广告还是搞宫斗？”
林洋低笑一声，“宫斗都比他讲美学。”
苏玉看他。
林洋立刻收声，“我不生气，我养生。”
“你最好是。”
苏玉把保温杯塞给他，“喝。”
林洋接过来，喝了一口红枣水。
甜得他眉心一跳。
“这是什么？”
“补血。”
“我一个男的喝这个，多少有点……”
苏玉侧头看他。
林洋立刻改口，“有点幸福。”
赵凯在前排竖大拇指，“林子，你这求生欲，建议申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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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星海工作室剪辑室重新亮起。
成片导出完成，张伟把最后一版文件拷进硬盘，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眼底全是红血丝。
“好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这片子要是还过不了，那不是咱们的问题，是评审眼睛需要挂号。”
赵凯搓着手，“赶紧送京都台，我怕夜长梦多。”
红姐把文件袋封好，“刘姐已经在台里等，她说今天初审名单四点半前锁。”
林洋坐在沙发上，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不少，但苏玉规定的病号围巾还挂在脖子上。
他伸手要拿硬盘。
苏玉先一步拿走，“你只负责跟车，不负责拿重物。”
“一个硬盘也算重物？”
“在我这里算。”
张伟压低声音问赵凯，“嫂子平时也这么管他？”
赵凯一脸过来人的沧桑，“以前不知道，现在看，林老师不是吃软饭，他是在高压锅里焖饭。”
林洋听见了，“张伟，片子片尾可以加一个特别鸣谢。”
张伟眼睛亮了，“谢谁？”
“谢赵凯导演在背后说老板坏话提供灵感。”
赵凯立刻闭嘴。
几人刚出星海大厦，刘姐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红姐接通，开了免提。
“红姐，出事了。”
刘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周围有脚步声，“你们那个《无名英雄》的初审入口被暂缓了，说是材料存在执行团队资质疑问，需要补充专业监制意见。”
张伟脸色当场变了，“什么玩意儿？之前资格复核不是已经过了？”
刘姐叹气，“宋主任还在外地录节目，台里现在管初审的是另一个副主任，跟宋主任不太对付。”
红姐问，“谁递的话？”
刘姐停了两秒，“郑直今天上午来过台里。”
车里一下安静。
赵凯咬牙，“我就说那短信是他。”
林洋看向窗外，路边广告牌一块块往后退。
“他想见我。”
红姐皱眉，“你别去，我让张律出面。”
张伟也急，“对，这种局摆明了不干净，去了就是送人头。”
林洋把围巾往下拉了一点，“不去，他就继续卡，卡到截止，咱们片子连被看见的机会都没有。”
苏玉看着他。
“你身体还没好。”
“我不吵。”
林洋转头对她笑，“我就去听他怎么装。”
苏玉没笑。
“我陪你。”
“你不能去。”
林洋这次答得很快，“你一出现，这事就从公益广告变成苏鱼复出前插手电视台项目，热搜能把蓝莓手机那锅饭重新炒成铁板烧。”
苏玉沉默。
红姐看了林洋一眼，“他说得对。”
苏玉侧头看向红姐。
红姐补了一句，“虽然我也不想承认。”
赵凯举手，“我去，张伟也去，真打起来我俩挨揍，林子负责报警。”
张伟瞪他，“凭什么我也挨揍？”
“你长得比较抗揍。”
“我谢谢你。”
林洋打开车门前，苏玉忽然拉住他袖口。
“半小时。”
“好。”
“只谈片子，不逞口舌。”
“尽量。”
“不许喝酒。”
“绝对不喝。”
苏玉看着他，“林洋。”
林洋回头。
她声音很轻，“别把自己再弄丢一次。”
林洋脸上的玩笑散了。
他点头，“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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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直约的地方在京都电视台附近一家私人茶室。
包厢里没有多余装饰，一张长桌，两盏茶，墙上挂着一幅黑白摄影，拍的是雨夜里的城市高架，艺术感拉得很满，贵得也很明显。
郑直穿着深灰色高定西装，油头梳得一丝不乱，身边坐着两个助理。
他看见林洋进门，先笑。
“林老师，身体好了？”
林洋坐下，“托您的福，没死。”
赵凯差点没绷住。
张伟站在林洋身后，拳头已经硬了。
郑直却不生气，慢条斯理地倒茶，“年轻人有火气是好事，做创作嘛，没火气不行。”
“郑导有话直说。”
林洋看着茶杯，“我病号假条还没过期，坐久了家属要来抓人。”
郑直笑意淡了些。
“《无名英雄》我看过粗版。”
赵凯立刻看向张伟。
张伟压着声音，“我没给。”
郑直端起茶，“别紧张，台里要做风控，片子流转很正常。”
林洋没接茶。
“评价一下？”
“故事成立，情绪也真。”
郑直放下杯子，“但太粗糙，太低级，太像短视频爆款，缺少真正的视听高级感。”
赵凯脸黑了。
张伟刚要开口，林洋抬手按住他手臂。
“继续。”
郑直靠向椅背，“公益广告不是苦情短片，不能只靠底层真实打动人，它要有审美，要有格局，要站在城市文明的高度。”
林洋点头，“翻译一下，嫌我们穷。”
郑直看他一眼。
“我可以帮你们。”
“怎么帮？”
“我以专业监制身份介入，重新调整结尾。”
郑直助理递过来一份文件，“署名上，导演保留张伟，创意保留你，但总监制和艺术指导必须加我的名字。”
赵凯笑了，“郑导，你这是帮忙还是抢劫？抢银行还递排队号呢。”
郑直没理他。
“结尾也要改。”
他用钢笔点了点文件，“阿强不应该只是笑一下，太小了，我要给他一个城市群像的升华镜头，航拍车流，楼宇灯光，字幕落点是每一个平凡人都值得被看见。”
张伟忍不住了，“你这不就是把活人拍成宣传栏吗？”
郑直脸色微沉，“张伟，你还是老毛病，情绪大于专业。”
张伟往前一步，“我去你……”
林洋一把按住他。
“坐。”
张伟胸口起伏，硬生生把话咽回去。
郑直看着林洋，“林老师，我欣赏你的才华，所以给你一个体面机会。”
“如果我不同意？”
“那片子见不到光。”
郑直语气平稳，“初审被暂缓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复审、终审、播出排期，任何一个环节都能让它无限期等待。”
赵凯脸色难看。
茶室里只剩水汽往上冒。
郑直继续说，“我不否认你有灵气，但行业不是靠灵气走到最后的。你需要规则，需要资历，需要能替你背书的人。”
林洋忽然笑了。
“郑导，你这话术挺熟，pUA新人专用模板，买课送吗？”
郑直的手停了一下。
林洋往前倾了倾，“你说我们低级，因为我们没钱租棚，没钱打光，没钱请航拍，连水车都得按小时算。”
郑直看着他。
“可你没看明白。”
林洋声音不高，“《无名英雄》拍的不是城市文明宣传片，是一个送外卖的人摔进泥里，还记得餐不能脏。”
赵凯眼圈忽然有点热。
张伟低头骂了一句，“草。”
林洋拿起那份文件，翻了两页，又放回去。
“你要的高级感，是把泥擦掉，把苦难磨平，把人放进漂亮构图里，让评委觉得自己很善良。”
郑直脸色终于冷下来。
“林洋，别把无知当锋利。”
“您也别把抢署名包装成提携。”
林洋站起身，“这片子不改，不联名，不加总监制。”
郑直抬眼，“你承担得起后果？”
“承担不起也不卖。”
林洋把茶杯往旁边推开，“郑导，您这杯茶太贵，我怕喝了以后，良心要开发票。”
赵凯憋笑憋到肩膀发抖。
张伟直接转身，怕自己笑出声影响气势。
郑直的两个助理脸色都不好看。
郑直缓缓站起身，“你会回来求我的。”
林洋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很随意的纸，放到旁边矮柜上。
“送您一份小礼物。”
郑直没动。
林洋回头，“郑导这么喜欢高级，应该看得懂。”
纸上是几行手写旋律和一句歌词草稿。
字迹有点乱，边角还压着苏玉给他贴的服药提醒便签。
郑直的目光落上去，嘴角的讥讽刚起，又停住。
林洋没等他开口，推门出去。
走廊里，张伟终于忍不住，“林老师，你留给他什么？”
“一点噪音。”
赵凯问，“有用吗？”
“不知道。”
林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但能让他今晚睡不踏实，也算公益。”
三人走出茶室，天已经暗了。
红姐的电话打来，声音比平时更紧，“初审暂缓通知下来了，正式系统里已经锁住，除非四十八小时内拿到主任级特批，否则你们进不了最终选片池。”
林洋停在台阶上。
远处京都电视台的大楼灯火通明，窗户一格一格亮着，冷得不近人情。
手机屏幕上，倒计时软件跳出一行提醒。
距离最终选片截止，还剩四十八小时。
赵凯张了张嘴，“林子，现在怎么办？”
林洋刚要回答，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发来的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郑直低头看着那张曲谱，手边的茶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