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残忍的场景，梁延很小的时候，就被迫见识了。
那年，他尚不足五岁，彼时周氏刚开始独自掌家。
常年只在老夫人手下听事的经年管事们，很是不给年轻主母体面，事事懈怠、处处拖懒，闹得那一年中秋，家中连各府的节礼都没能送齐整。
还差一个月才满五岁的梁延，被迫站在屋檐下，亲眼看着嫡母惩处那些下人。
而周氏自己的孩子，全都被送回了娘家。
年幼的孩子被吓得嚎啕大哭，却被人捂着嘴，在他耳边说：“三哥儿好好看着，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梁延忘了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也许是病了一场，也许是傻了几天，但从那以后，长姐和大哥，就再也不和他说话，也不带他玩儿了。
“公子，小翠真的还活着吗？”
怯弱彷徨的声音，将梁延从回忆里唤醒。
“她会不会命还在，人残了？”
梁延温和地说：“不会，青书都打听明白了，昨日的事交到大少夫人手里后，便等同夫人网开一面，是要给大少夫人立威收人情的。何况几十号人，真打死了几个传出去，该有人弹劾父亲了，别怕。”
云儿信了，公子说什么，她都信。
梁延问：“你担心小翠，不担心自己吗？一个人去正院，怕不怕？”
云儿老实地点头：“奴婢怕的，跟着李嬷嬷不敢有半分差错，就怕突然被夫人看见，被夫人想起来，奴婢不能给您惹麻烦。”
“要说多少遍？”梁延用手里的书，轻轻敲了云儿的额头，“你不会给我添麻烦，你要保住自己的命。我和青书都以为，你是想到了自己，万一没有来枕流阁，还在浆洗处，是不是就该打在你的身上。”
云儿垂着眼帘，情绪低沉地说：“奴婢也想过的，就想，那便打死了吧，死了……就不用再受苦了。”
卷起的书册，迎面而来，但最终停在了云儿的面前。
可这一下，极具威慑力，吓得云儿定住了。
“再说这样的话，就不是书了。”
“不、不要……”
梁延冷冷地瞪着才烧了一场的丫头，刚止了哭的人儿，又掉下金豆子，吓得不敢看他。
“要不要，给小翠送些什么，或是将她接走养伤？”
“不用了……多谢公子。”
“在和我赌气？”
云儿慌地抬起头，泪眼汪汪地说：“奴婢和小翠，没有那么深的交情，她好了，还是要在浆洗处受苦，这一次帮了她，也许她会感恩，可将来看到奴婢在您身边过好日子，她该怎么想呢，万一她嫉恨了呢。大少夫人既然不让出人命，就会有人管的，小翠不会死。”
梁延的怒意，消了一大半，虽然这丫头将“命比什么都重要”忘了，但关于嫉恨的道理，她自己也能思考了。
“公子，您别生气，奴婢再也不说丧气话。”
挂着泪珠的人，软乎乎地认错，她的手，已经拽上了梁延落在榻上的阔袖。
“你认错，比青书还勤快，嬷嬷们说你乖巧，夸你懂事，她们怎么不来见见你气我的时候呢？”
“奴婢错了……”
梁延哪里舍得再凶，说道：“原是打算，将小翠调过来，供你差遣。听了你说的话，倒是我欠考虑了。可是，你不能再一个人做这院子里所有的事，你会累倒的。”
云儿连连摇头：“奴婢不累。”
“由不得你了，等我吩咐，这两天不上学，晚膳会去正院陪老爷用，早膳和午膳李嬷嬷会安排，她不会嚷嚷你病了，屋里屋外洒扫的事，青书会看着办，但之后……”
“奴婢不想有人住进来。”
云儿猛地说出口，把自己也吓了一跳，可既然豁出去了，便要勇敢地说到底。
“奴婢不想让别人伺候您，公子您也不喜欢。青书说，过去正院里的姐姐们，也没招惹您什么，可您就是不喜欢，您不愿意被别人伺候，您只要奴婢伺候。”
梁延的心，突然跳得飞快，想开口说些什么，竟是怕说的不好，镇不住这丫头。
明明，是被他捏在手心里的人，怎么，像是自己被降服了？
“放肆！”
“奴婢……”
云儿垂着脑袋，她知道自己说了很冒犯的话，她居然，支配起了公子身边的事。
梁延无声地长舒一口气，不愿叫眼前的丫头听出他半点心思，只道：“之前应许你，院子里的事由你做主，既然你爱过苦日子，便继续熬着。”
云儿点了点头：“奴婢自己做，心里才有底。”
梁延道：“背书认字记账，就都放下，不必再学了。”
云儿着急地看过来，几乎要扑到公子面前，可是公子不让她动弹。
“怎么？”
“奴婢要学，公子！”
“一个干粗活的丫头，学这些做什么？”
“可是、可是……”
梁延将卷起的书，轻轻敲在坐榻上：“我费精神不说，你也累得慌，到头来哪边都顾不好，白忙一场。”
这话听着无情，可云儿却是明白的，公子想逼一逼她，让她也学着去使唤别人。
“干完活就走成吗，奴婢想要洒扫院子的，挑水的，先这两宗，就够了。”
“我会让秦总管安排，挑两个好使唤的丫头过来，年纪比你小些，免得你开不了口，还得自己动手。”
云儿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问：“您还教奴婢认字吗？”
梁延轻轻敲着书卷说：“下回再在功课上耍小心思糊弄，就不教了，我不教不听话孩子。”
“奴婢听话的……”
“是吗？”
此时，但听青书在门外说：“哥儿，李嬷嬷来看云儿了，还给云儿熬了粥呢。”
梁延指了指外头：“去吧，李嬷嬷瞧着真心喜欢你，你也孝顺些，嘴巴甜一些。”
“奴婢知道。”
“一会儿喝了粥就睡觉，没我的话，今日不许出屋子。”
“是。”
离了公子，回到自己的屋子，李嬷嬷看着云儿喝下一碗粥，安心地说：“年轻就是好，烧了一夜还能有胃口，可也是年轻，才会被吓破胆子，好孩子别怕，没打死人。”
云儿点了点头：“昨日多亏有您在，不然奴婢该给公子惹麻烦了。”
李嬷嬷道：“说起来，你可想过没有，夫人为何把你也叫去？”
云儿当然不明白：“嬷嬷您给奴婢说说。”
“这便是夫人的手腕，哪怕夫人不待见三哥儿，可在老爷跟前，在外人眼里，也得是一视同仁的，不能有半处错漏。”
李嬷嬷一面说着，收了碗碟，挪开炕桌，让云儿躺下。
“昨日那般整顿规矩的场面，上至大公子院里的管事，下至柴房刷恭桶的都有人去，若是漏了枕流阁，就成了夫人的不是了，因此哪怕你只是个二等丫鬟，也得去。”
云儿却想起了公子曾说，为何是两个都没错的人互相折磨。
在她看来，夫人分明厌恶公子，还要处处带上枕流阁，就和公子非得每日去请安站规矩一样，他们俩，都在折磨自己，做给不相干的人看，而不是彼此。
“云儿啊，王嬷嬷今早遇见我，与我说，她在边上看着你，真心觉着你有能耐，换做别的丫鬟，早就吓得站不稳了，你愣是坚持到了最后。”
“奴婢回来就吓得发烧了……奴婢没用。”
李嬷嬷笑道：“青书说，他给你叫魂了。”
云儿也不禁笑了：“还挺好使呢，我今天就好了。”
李嬷嬷则提醒道：“好孩子，等你好了，要在小厨房里拜一拜灶王爷，得还愿呐。”
云儿连连点头：“奴婢记下了。”
待照顾云儿躺下，李嬷嬷出门来，见公子正站在屋檐下，她赶忙前来问候。
几句客套话后，梁延指了站在外进院的小丫鬟，问道：“这姑娘，也就十来岁吧？”
李嬷嬷应道：“才十一岁，奴役司的混账东西糊弄奴婢，丢来这么小的孩子叫帮厨，她能做什么呀，只会添乱。奴婢若去奴役司吵一架，这孩子更不落好了，不知要去哪里遭打骂，就带在身边当个使唤，偶尔教一教厨房里的事，虽不聪明，胜在老实。”
梁延道：“往后每日让她来帮云儿择菜切洗，您看成吗？”
李嬷嬷笑道：“那敢情好，云儿还能帮着奴婢教一教呢。”
“她呆呆笨笨的，能教什么？”
“就说这些日子包粽子，奴婢在大厨房骂得嗓子都哑了，那干红枣，她们愣是不用心洗，云儿可是一颗一颗给刷干净的，也没人教她呀，这孩子天生的能干。”
梁延朝着云儿的屋子看了眼，分明是在听夸赞她的话，心里却有些恼火：这不就把自己累倒了？
是日午后，梁延正誊抄圣上年轻时撰写的经义，青书从门外进来，一脸担心地禀告：“哥儿，展公子病了，老爷派人传话回来，问您好不好，他在尚书省听说，太师府请旨宣了太医。”
“他昨日不还好好的？”
“哥儿，您真没事吗，学里这一波，都病得差不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