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颠簸，云儿抱着自己的小包袱，指尖能摸到里头的油皮纸包。
纸包里有点心、有糖块，一不小心用力，油皮纸发出声响，云儿心头一惊，偷偷看向公子。
车厢里只有一盏小小的琉璃灯，刚好能照亮彼此的脸，公子正闭目养神。
云儿收回目光，可忍不住，又细细看了眼。
小憩的人，眉目舒展，长长的睫毛，如鸦羽般垂落，不见平日温书写文章时的紧绷和锐利，只有那清冷的矜贵俊美。
公子一手托颐，一手落在腰间，忽然道：“看什么？”
梁延缓缓睁开眼，刚好捕捉到云儿慌乱收回目光的模样，她紧张地抱着小包袱，身子若再往车门上贴，就该滚出去了。
明明来的路上，她还在自己的允许下，趴在车窗上张望大街小巷的热闹，像个孩子似的，全然一派出游的欣喜和雀跃，怎么在太师府吃了顿饭，就这般心事重重了。
“手里拿的什么？”
“张嬷嬷给的点心和糖块，还有两条帕子。”云儿小心翼翼地解释，“公子，奴婢推辞过的，可是张嬷嬷硬要奴婢收下。”
梁延又闭上了眼，说道：“往后这样的事，客气几下，就收了，这与王嬷嬷李嬷嬷她们给你东西，是两回事，你太过客气，反而显得不大方不礼貌。”
“是。”
“在观澜阁做了些什么？”
“陪小公子踢毽子，吃了晚饭，后来和映春姐姐她们一起坐着说笑话、装香囊。”
梁延睁开眼，就这点事？
那这里头哪一件事，值得这丫头，突然就不高兴了？
“野胡萝卜苗，青书面前也不要提，展太师会着手调查，关乎百姓生死，若最终揪出祸国殃民的罪人，也有你的功劳。”
“好。”
偏偏立了功的人，没觉着自己多了不起，她紧紧抱着那只小包袱，背后，却仿佛驮着更大更重的包袱，纤瘦的背脊，都被压弯了。
“背挺起来。”
“是！”
云儿心里一紧，更用力地抱着小包袱，油皮纸发出声响，她慌忙松开手，生怕将点心箍烂了。
梁延知道，这丫头有心事了，她不说，那就是还没想明白，这会子问她，只会逼出几滴眼泪，那就让她再好好想一想。
他再次闭上眼，眼前，却出现了展将军与夫人手牵手，一路走一路与他说话的光景。
是自己已然得到他们认可，像看待怀逸那样，所以才无所顾忌，还是这二位在别人面前，也从不隐藏他们的爱意。
又或是，真正的恩爱甜蜜，本就是藏不住的。
待马车回到家中，车轮才刚停稳，云儿就急着要下车，被青书喝止了，说还没放脚凳呢。
下车时，青书伸出手，云儿很自然地就搭上了，落地才意识到这件事，紧跟着公子就下车来，她立时低下了头。
有正院的管事候在这里，就等着三哥儿回府，见了便说：“老爷吩咐，您明早还要上学，要您先回去歇着，有什么话，明日傍晚再说。”
梁延则道：“前头带路，我去给父亲请安。”
青书上前说：“您跟刘管事先去，小的把云儿送回去，再来接您。”
梁延点了点头，便随那刘管事往正院走，他不能让父亲觉着，自己是要攀上太师府的高枝了，而是会永远臣服于他的膝下，做个听话的好儿子。
云儿回到枕流阁，提着灯笼检查过院门下和公子卧房门外的灰迹后，便放下东西，赶来厨房烧水。
原先烧好的一大锅开水，尚有余温，再添火很快就能煮开，一会儿兑上冷水，就足够公子沐浴用了。
梁延在正院待了半个多时辰，除了野胡萝卜苗，其他事无巨细皆向父亲做了交代。
梁崇安见儿子身上没有半分攀了高枝的骄傲，言语间仍旧透着对自己的依赖，心里很是舒坦，便催他回去早些歇着，今晚莫要再温书。
离开正院，梁延把青书叫到身边，问道：“送云儿回去，她与你说什么了？”
青书道：“说太师府的嬷嬷给了她点心和糖块，要分一半给小的。”
“就这些？”
“没别的话了，您想问什么？”
梁延淡淡地说：“担心她被一个人丢在陌生人堆里害怕。”
青书哼声道：“您也太疼云儿了，小的在中门值房那儿，不也是一个人？”
梁延冷冷扫了一眼，青书立时闭嘴了。
回到枕流阁，云儿早已将一切都安排好，梁延径直去沐浴更衣，待回到卧房，桌上茶水也备下了。
“怕您喝了酒，吃了油腻的菜，泡的陈皮茶。”云儿捧来公子明日要穿的衣裳，问道，“展公子明日还不上学吗，茶点不用多备一些是不是？”
梁延没应声，自顾站在书桌前翻阅着什么。
云儿等了一会儿，见公子还是不理她，壮了壮胆，上前问道：“公子，您是要睡了，还是要看会儿书，您晚膳用得好吗，或许没吃腻了，而是没吃饱呢，奴婢给您……”
“回来忙这半天，想明白了吗？”
“什么……明白？”
梁延转过身，靠坐在书桌上：“跑来告诉我野胡萝卜苗的时候，你还好好的，再回来，怎么就耷拉着脸，躲着我，我招你了？”
“没、没有……”
“在马车上，但凡那车门有松动，你就要滚出去了，离那么远，是怕我吃了你？”
果然，什么都逃不过公子的眼睛，云儿还以为自己能藏一点心思的，是她太蠢了，还是公子太了解她，可是……再提少夫人的事，公子一定会生气。
“到底什么事，太师府的丫鬟欺负你了？”
“怎么会呢，张嬷嬷和映春姐姐对奴婢可好了。”
“那是觉着人家丫鬟的日子好，跟着我受苦了？”
“不是这样的！”
梁延冷声道：“那是哪样的？”
云儿着急了，脚下往后挪了半步，紧紧抿着唇，不敢应答。
“是打算跟我这么打一夜的哑谜？”
“公子……您、您能不生气吗？
梁延冷冷一笑，事情还真在他的身上，可他想不明白，太师府的丫鬟堆里，能生出什么与他相关的事。
“可以，我不生气，先让我把火消了，你再说。”
“公子……”
“我如今，是要看云儿姑娘的脸色过日子了？”
要是把映春姐姐的话说了，公子一定会生气的。
“打算这么熬一晚上？”
“奴婢……没做错事……”
说出这句话，害怕和惶恐，要得云儿崩溃了，也不管会不会惹公子生气，顿时哭了出来，把手攥得紧紧的捂在怀里，她今天没犯错。
“哭吧，哭完，好好说话”
可是那些话，不能说呀，云儿懵了。
“三个月了，是你还不知道我的脾气，还是我看不透你？自己好好想想，哪一次，不是因为没说实话？”
云儿慌张地朝着门外看，想要青书这会儿能进来救救她，再抬头，公子更生气了。
“青书不会进来。”
“奴婢、奴婢……”
“要我陪你耗一晚上？”
梁延的怒意，渐渐蒸腾，耐心也磨得不剩几分，眼前的丫头，突然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云儿哭得很伤心，但又死死捂着，怕哭声太大。
梁延愣住了。
心里的火，瞬间灭了一大半，他又心软了。
“好好说，听话。”梁延摸了摸云儿的脑袋，“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不生气，好不好？”
云儿仰起脑袋，脸上是迷茫委屈混着涕泪，她似乎从来不怕自己会哭得丑陋招公子厌恶，她什么模样，公子都是见过的。
“都哭成小猫了，到底怎么了？”
“奴婢不想离开您……”
梁延蹙眉：“谁说你要走了？”
云儿委屈地抽噎着：“映春姐姐说，等公子娶了少夫人，就让我去太师府，跟着她和温言夫人。”
又是……这破事！
“上回怎么说的，你是真不长记性，好好的，跟人家姑娘提什么少夫人？”
云儿的手没松开，急切地解释：“是映春姐姐说的，她问为什么总是奴婢跟着您出门，后来说起枕流阁的事，映春姐姐才担心奴婢将来没有着落。公子，您将来总要成亲的，您的婚事您也做不了主的，可是、可是……奴婢不要离开您。”
梁延的怒意，彻底消了。
即便这丫头不长记性，即便又是为了那破事自寻烦恼。
可最后那句话，什么错都能抵消了。
“上回怎么说的？”
“公子说，没有少夫人，没有议亲。”
“既然记得，慌什么？”
“可是您将来……”
“记着，不论眼下还是将来，不论我能不能为自己的婚事做主，没有少夫人，没有议亲，没有人能让你离开。记着，再有人和你提起这话，他们说他们的，你不许怀疑、不许动摇，再有下次……”
梁延探手到她的后背，在云儿的小面团上拍了一下，吓得云儿松开了手，跌坐在地上。
“事不过三，再有下回被别人几句话就牵着走。”梁延俯身，指了指云儿身后，“这儿，一百下！”
云儿像是瞬间停止了呼吸，石化了一般，连眼泪都凝固在了脸上。
“能长记性了吗？”
“那事、事不过三……”云儿好容易回过魂来，却是憋出一句，“是没有第三次，还是第四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