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烤全羊要被雨淋了，温言夫人着急去护着那些肉，云儿见状赶来收拾，梁延自然不能干站着看嫂夫人动手，也上前来帮忙。
所有人，都去搬烤全羊了。
展怀逸已经被哥哥逼到了门下，没一个人管他。
“砰”的一声，众人被唬了一跳，循声看来，只见展将军踹开了梁延的卧房门，提溜着弟弟进去了。
“唉……”温言夫人叹了一声，对梁延道，“续之啊，你去门前听着，怀逸不行了，再进去劝。”
梁延不敢说他瞧见夫妻二人互相使眼色，唯有道：“嫂嫂，是为了私试？”
温言夫人抓了一块羊肉，大大咧咧地吃着：“没那么简单，续之……你把云儿也带上，你进去，兴许连你也骂，见有小姑娘在，他才能顺着台阶下，耍耍威风得了。”
突然，斥骂声传出来，吓得云儿定住了。
远处又响起小孩儿的哭声，定是下雨了，小公子害怕要找娘，温言夫人听着动静，立时打伞找出去。
“有能耐你就打死我，展怀迁，你疯了吗？”
“啊……哥……”
屋里传来怀逸的哀嚎，云儿吓得直往公子身后躲，方才夫人还要她也进去劝，她不敢。
“云儿不怕，我一会儿就进去救展公子。”
“公子，将军大人会连您一块儿教训吗？”
“那你就进来救我？”
云儿突然不怕了，她要救公子！。
卧房里，展怀逸哭着求饶。
“哥、哥……我错了，哥……”
倔强的小子终于服软，展怀迁松开了手。
“你连答应我的事，都做不到，仅仅是不许你出门，其他的事，你还能做好什么？”
“我、我二十一了……还不能自己出门吗？”
“禁足与不能出门，是同一件事？”
展怀逸无话可说，他长这么大，世上最疼他的人，居然舍得这样打他。
“嫂嫂不讲义气，是她带我来的……”怀逸哭道，“她去救烤全羊了……”
门外正听着的人，忍不住笑了，云儿慌忙捂着嘴，生怕发出响声，被公子拍了脑门，瞪了她一眼。
云儿凑上来悄声说：“公子，展公子像小孩儿。”
梁延皱眉，掐了掐她的耳朵，又警告了一回。
但听展怀逸哭着说：“我不喜欢读书，我不喜欢……”
梁延的神情，顿时严肃了。
屋里，展怀迁拖了张凳子坐下，弟弟跪在脚边，哭得咳嗽了几声后，接着说：“小时候念书好了，爹会高兴，母亲也会高兴，可是学里的人都欺负我是小娘养的，爹不管，你也不管……是嫂嫂来了，我才有了靠山。”
“后来母亲被送走，我答应她将来自立门户了就接她回来，可忽然之间，我读书就像是为了这一件事。我做不到爹那样为了朝廷呕心沥血，我也做不到哥你这样豁出性命保家卫国，我只是会读书，我只是会读几本书……我不知道，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见哥哥怒而起身，怀逸大骇：“哥，我错了，求您……”
屋外头，云儿一脸心疼地望着公子，梁延不经意低头看见，掐了掐她的脸颊问：“怎么了？”
云儿说：“展公子不在乎的，是您日夜读书，拼了命才能得到的。”
梁延愣住了。
累一些，苦一些，再多的屈辱和痛苦，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偏是经不起被心疼，那日早晨，大哥只是几句话，梁延就撑不住。
此刻，他的心也被云儿融化了。
“念书对我而言，是很容易的事，我日日夜夜勤恳，只是做样子给老爷看的。”梁延故作云淡风轻地说，“傻丫头，念书一点都不累。”
云儿却哽咽了：“您都写字写得生冻疮，写得手腕子疼，您的抽屉里有那么多膏药……”
“不许哭，客人在呢，要给我丢人？”
“奴婢不哭。”
梁延耐心地开解：“念书苦什么，念不好也是我自己的事，你不是盼着我做大官吗，做了大官，手里攥着百姓们的身家性命，那才要辛苦才要犯愁。云儿，你以为皇上太子，就不辛苦了？”
云儿低下头，她有不忍心说的话，皇上太子再苦再累，他们有人疼，就连小叫花子都还有爹娘抱着睡。
可是公子，没人疼，老爷的疼，不是公子要的。
她又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公子，在心里想：公子，奴婢可以疼您吗？
梁延一时看不透，唯有拍拍她的脑袋：“乖，一会儿还要陪展将军吃烤羊肉，客人来了，总得招待，去把酒菜再收拾收拾，看看还下雨吗？”
云儿打起精神来：“奴婢这就去。”
雨停了，云儿跑着去收拾酒桌，没瞧见院门下，温言夫人抱着自己的儿子，将方才的光景都看在了眼里。
映春跟在少夫人身后，轻声道：“您看见了吗，梁公子和云儿说话，哪里像主仆。”
温言夫人问：“你是觉着哪儿不好？”
映春说：“是奴婢多管闲事，觉着云儿好，不忍心她背着通房的名头，将来受欺负。您若说，梁公子对云儿是另眼看待的，那梁公子还能自己做主娶云儿不成，顶天也就是个侍妾。”
温言夫人颠一颠怀里的儿子：“他做不了主，有人做主不就成了！”
“您要给云儿做主吗？”
“那不行，人家是国公府的丫鬟、国公府的少爷，记着，别对云儿乱说话，云儿若是找你，立时告诉我。”
温言夫人说罢，抱着儿子去找云儿，这一边，梁延被展将军唤了进去。
进门所见，地上的人涕泪糊了一脸，袍子都破了，梁延几时见过展怀逸这般狼狈。
“续之。”
“是。”
“你为了什么而念书？”展怀迁坐下了，看着面前修长挺拔，被父亲器重的少年郎。
梁延怯然颤动了一下，手里也不自觉地握了拳。
“学生，为了入朝做官，能有朝一日自立门户而读书。”
展怀迁冷声道：“入朝做官，只是为了自立门户？”
梁延垂首：“是，至少眼下……只有这一个目的。”
坐地上的怀逸，伸手扯了扯兄弟的衣袍，这小子不要命了，居然敢在征战沙场，拿命保江山的人面前说，做官是为了自立门户。
“续之啊……”
“展怀逸，老实点！”
哥哥一声呵斥，怀逸怂了，他不管了，横竖这小子，方才也是去救烤全羊的。
展怀迁继续神情严肃地问：“那么，自立门户是为了什么？”
梁延盯着地毯上的如意吉祥纹，咽下喉中的苦涩。
“为了……不再受嫡母磋磨，不再承受恨意，不再依靠父亲，为了，活得有尊严。”
怀逸愣住了，仰头看着梁延。
他其实是知道的，但他没想到，续之会如此坦诚地说出来。
“你呢？展怀逸，真就什么都想不到？”展怀迁看向弟弟，“哪怕最小的心愿，也没有？”
“没有……”怀逸同样剖开肚肠，原原本本地展示给哥哥，“哥，我真的，什么都想不到，您非要我说为国为民的大话，我能编一车一船来，可那都是假的。”
展怀迁起身，负手而立：“眼下，我给你找件事做，在京学里，帮着续之顺利念下去，助他早日考上功名。你就把自己当个陪读，自然，也是帮着爹栽培后生，愿意吗？”
怀逸没有犹豫：“倒也不是不行……”
展怀迁呵斥：“好好说话！”
“我愿意，哥……”怀逸怕了，“这是件正经事，我愿意做！”
展怀迁道：“拿出你的本事，好生考学，你的排名进退，也能作为续之的自我衡量，对他是有益的。一时疏忽，考不好不要紧，可若再敢糊弄应付，故意作践……”
他缓缓抬起手，展怀逸一下蹿起来，躲到了梁延的身后，急道：“我答应了，答应了，哥，我一定做到，好好陪续之念书。”
展怀迁说：“至于你自己，将来要做什么，或是不做什么，日后再论，父亲和我都不会逼你。”
梁延忽然抬起头：“大人，怀逸不愿兑现当年的诺言，不愿将他的生母接回身边。若考取功名，自立门户，就违背了誓约。他心里想的，是能一辈子赖在您和嫂嫂身边，可他又觉得，外人会嗤笑他窝囊无用，往后难以抬起头做人。”
“梁延！你！”怀逸惊跳着闪开了。
“他说的？”展怀迁问。
“是。”梁延应道，“怀逸很烦恼，没有人能替他解开这个局。”
展怀迁几步走到弟弟跟前，怀逸吓得腿肚子直哆嗦，按住了哥哥的手。
“你嫂嫂，最烦‘外人”两个字，看样子，得让她来收拾你一顿。”
“哥，别……”
“续之，去把我夫人请来。”
梁延称是，转身就要往外走，怀逸扑过来拽着他，低声威胁道：“你信不信，我把云儿的事，嚷嚷得国公府上下都知道？”
梁延回身来，一脸从容地说：“大人，怀逸威胁我。”
“展怀逸？”
“哥，没有，哥……梁延！”
这一边，云儿重新摆好了酒菜，为展将军备下碗筷杯盏，就听得才安静不久的卧房里，又热闹起来。
温言夫人见云儿害怕得哆嗦，温柔地哄道：“没事，将军大人教训弟弟呢，是为他好，不会打坏的。”
云儿只是怕自家公子受牵连，怯然问道：“奴婢能去看看吗？”
温言夫人笑道：“去吧，就说我说的，让将军大人过来吃饭，哪有在别人家做客打孩子的，这么好的烤全羊，不能浪费了。”
云儿应下，急急忙忙跑去，她要救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