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弹章落下御阶时,正好摊开在最后一页。
墨迹最重的四个字朝上露着。
东宫私兵。
奉天殿内骤然安静。
弹劾的是都察院一名御史。
他没有否认黑石沟之胜,也没有说北安堡不该建。
北安堡已经列入军册,驻军、粮额与军械供给皆有明文,这些没有什么可争的。
御史争的是另一件事。
谁能直接调动这座堡里的兵?
燕王手中若有紧急军令,能不能不经朝廷,便带走堡中巡骑?
蓝玉再次出塞时,能不能把两百火器兵并入前锋?
从北安堡返回北平的一百名铳手,如今编入教营,究竟听原卫所,还是听利国监?
更要紧的是,御史手中还有一张旧调文。
那是主井大战前发出的急票。
当时战情紧迫,为了尽快将铳手、药材和修车铁件送到朱棣手中,东宫准许利国监先行调拨,兵部正式调文则在事后补发。
仗打赢了。
这张急票也救了人。
可原件上,至今仍只有利国监的印和东宫押字。
御史将急票举过头顶。
“殿下在时,自然不会借此养兵。”
“可今日能凭一张急票调走五十人,明日便能调走五百人。”
“十年以后换了监官,换了守将,甚至换了东宫属官,谁能保证他们仍只把权宜当作权宜?”
这一次,兵部没有低头沉默。
负责武选与调兵文书的官员已经跪在另一侧。
那张急票是战时留下的漏洞。
兵部事后虽然补发调文,却没有将原票追回、作废,也没有把这套紧急调兵的办法写入正式规条。
御史没有凭空扣上一顶私兵的帽子。
他抓住的是一个真正存在的口子。
朱标从御案旁走下。
接过急票以后,他看了很久。
殿内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朱标没有先辩解。
“这张票,是孤准许发的。”
那名御史抬起头。
“当时若等兵部文书一层层送到北平,主井前便可能少五十名铳手,也可能少一车药材。”
“先发,没有错。”
朱标手指落在那枚利国监印上。
“打完仗以后还让它留在外面,没有收回、没有销毁、也没有把边界补清楚,这才是错。”
兵部官员的头垂得更低。
朱标却没有把责任全推到兵部。
战时权宜是他定的。
漏洞留下,自然也有他的责任。
“北安堡已经有军籍、有粮额。”
“今日要说清楚的,不是它算不算朝廷的兵。”
“是任何人伸手调它时,凭什么调,能调多少,调走以后由谁负责。”
内侍很快将北安堡的册簿抬进殿中。
朱标没有再把军籍、粮账逐本解释一遍。
他只抽出最后那张驻防轮调册,又把御史递上的急票压在旁边。
“先定第一条。”
“北安堡守军的军籍仍留在原卫所,由所属都司与五军都督府核册。兵部奉旨发调文,守将凭文调兵。”
“燕王、蓝玉奉旨统军时,可以使用北安堡的粮道、医帐与驿马,也可以在战情紧急时临时调用堡中人马。”
“但调用多少、去往何处、何时归建,必须当日入册,战后由兵部补文核销。”
他拿起那张旧急票。
“以后再有这种救急文书,只能先行一次。”
“兵部正调文抵达后,急票立即收回,剪角作废,存入案卷。”
“有人拿同一张急票调第二次兵,无论是谁,先扣下再报朝廷。”
殿中的兵部官员迅速记下。
朱标没有停。
“火器教营不留常备大军。”
“从各卫调来的队正、旗手与铳手,学成以后必须回原卫所。教营只留教官与轮训名册,不许以训练为名将人长期扣在北平。”
“试制火铳、药具和新式军械,可以从利国监专账支取。”
“可一旦验收合格、正式配发,器械便要登记进军器监器册,再由兵部发往各卫。”
“东宫不能自行给哪一卫多发一支铳,也不能凭利国监的账将军械扣在自己手中。”
那名御史仍跪着。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继续追问。
可朱标写下的边界,比他奏章里要求的还要严。
不仅燕王、蓝玉不能私自吞并驻军。
就连东宫自己,也失去了凭试制专账直接掌握军械和铳手的可能。
“殿下如此定制,臣无话可说。”
朱标将笔放下。
“今日无话,不代表以后无事。”
“章程若只在孤面前有用,出了奉天殿便没人照做,那它仍是一张废纸。”
他转向兵部。
“急调、归建、销票、轮训与军械入册,三日内补成完整条文。”
“北安堡先照新章执行。”
“以后再建的边外堡寨,一开始便将这些写进守备文书,不许等人弹劾了再补。”
朱元璋终于伸手。
他将御史的弹章拿起来,又将那张尚未销毁的急票抽到最上方。
“怕太子养私兵,没有错。”
他看向满殿武臣。
“怕燕王、蓝玉借打仗吞兵,也没有错。”
随后,朱元璋的目光落在朱标身上。
“太子自己,也不能成为例外。”
朱标躬身。
“儿臣明白。”
朱元璋将那张急票从中撕开。
纸张裂开的声音,在殿内格外清楚。
“战时救急,可以先办。”
“仗打完了,账、兵、印、文书都得归回朝廷。”
“谁把权宜当成自己的权,咱便砍谁的手。”
旨意很快落下。
兵部负责调兵与归建文书。
原卫所、都司和五军都督府核验军籍。
户部按实数核拨驻堡粮额。
军器监登记验收后的正式军械。
利国监继续做试制,却不能以试制为名掌握常备军。
北安堡没有重新获得一次名分。
捷报送入应天时,它便已经列入军册。
这一日补上的,是一道锁。
一道任何人都不能将它从朝廷军制中拖出去的锁。
这一日补上的,是任何人都不能将它从朝廷军制中拖出去的锁。
御史原本想堵住东宫伸向边军的手。
朱标没有躲开,也没有将那只手藏得更深。
他亲自把东宫、藩王和勋贵一起挡在了界线之外。
他没有给自己留下私军。
他给大明留下了一支谁也不能据为己有的新军。
散朝以后,朱元璋仍坐在御案后。
那本弹章没有被烧掉。
他让人将奏章、撕开的急票和刚刚拟出的条文一起送往兵部存档。
“这御史胆子不小。”
朱标合上北安堡的轮调册。
“能看见真漏洞,总好过满殿只会喊万岁。”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他今日弹劾的是你。”
“儿臣若真留着这个口子,他弹得便没错。”
朱元璋哼了一声。
“你倒舍得。”
“北安堡刚立住,火器营刚打出威风,便把调兵和发铳的权都交回去。”
朱标没有犹豫。
“靠孤一道手令才能活下去的军制,孤死以后便会烂。”
“儿臣要的不是一支只认东宫的兵。”
“是以后换了谁守北疆,这支兵都还能打。”
朱元璋沉默片刻,手指敲在御案上。
“北安堡的兵,现在谁也私占不了。”
“可你答应北平和宣府的新铳,还造不造得出来?”
殿外脚步声急促响起。
一名军器监丞抱着麻布包裹的火铳快步入殿。
他跪下时,额头已经渗出冷汗。
麻布解开。
铳身看上去没有裂痕,外形也与送往军器监的新式样册相差无几。
军器监丞取出一根专门验膛的铁规,从铳口缓缓送入。
只进去不到一半,便被死死卡住。
“第一批送验三十支。”
“整整十五支不合格。”
“有的内膛不正,有的药门偏移,还有两支管壁厚薄失衡。”
奉天殿里刚刚松下来的气氛,再次沉了下去。
北平与宣府已经开始整编铳手。
三千支改良火铳的制造军令,也在等待最后批复。
可军器监第一批送来的三十支铳,竟有一半过不了验收。
朱标没有让人当殿试放。
他只拿起铁规,看了一眼卡住的位置。
“全部封存。”
“制造工匠、验收官、所用铁料和工册,一样都不许动。”
军器监丞连忙领命。
朱标将铁规放回那支火铳旁。
北元骑兵已经证明,百铳齐发足以截断骑兵冲势。
可同一张式样送进军器监,出来的三十支火铳,竟有十五支不能用。
挡在三千支新铳前面的,不再是敌骑。
是大明还造不出三十支真正一样的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