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信国公汤和的安车停在东宫外。
车帘掀开,他先伸出一只握着手炉的手。
洪武二十三年的那场旧病伤了言语。经太医数次调治,他已经能勉强出声,吐字仍短,嗓音像枯枝刮过旧木。
朱标没有在殿内等。
他带着沈承迎到廊下。
案上摆着昨夜送来的海图、尚未装匣发往定海的甲一号短筒,以及四份任务页。
探敌传令。
正面接战。
运兵登岸。
粮水补给。
每一页最上方,都有朱标亲笔写下的门槛。
探敌之船,不载重,不拖入主战。
接战之船,先验炮位与承力。
运兵之船,先验通道与上下船。
粮水之船,粮、水、药、火分舱。
汤和坐稳以后,先拿起甲一号短筒。
沈承只报验册上的结果。
晴日。
顺光。
大船。
能提前看清旗色、桅数和明显帆伤。
雾雨、逆光、海浪,另列限制。
汤和把短筒架到窗边。
宫墙上的值守旗很快被他压进铜叶准星。
片刻后,他放下镜筒,提笔写了四个字。
先见。
未必追。
朱标把四份任务页推过去。
“镜筒能让人早看见一刻钟。”
“可探敌、接战、运兵、运粮载水若还挤在一种船上,大明照样追不上、打不稳,也送不到岸。”
“孤不从那些旧图里挑一张,叫它什么都做。”
“用途先分开。”
汤和没有立刻点头。
他示意随车家人抬来一只旧海防箱。
箱中装着十余枚木制船样。
他从中挑出四枚,摆到盛水铜盆旁。
第一枚身长而轻。
第二枚宽厚。
第三枚甲板较长,前后各有舱口。
第四枚腹宽舱深。
汤和将第一枚推入水中,指尖一拨。
船样转得很快。
可压上一枚铜钱后,船首立刻沉下去。
“快船。”
“少人。”
“浅吃水。”
“转得快。”
“装不得重炮。”
他又在任务页上添了望筒、旗手、舵手三处位置。
朱标看过后,在页尾写下:
先见,先报,不恋战。
第二枚宽厚船样入水。
汤和把三枚铜钱压在中部,船身仍稳。
“战船。”
“炮位不能抬得太高。”
“重心要压住。”
“炮门离水线,也要留够余量。”
“炮架的力,得进横梁,进船肋。”
第三枚船样两侧已有舱口。
汤和用木签从舱底一路划到甲板。
“兵船。”
“人多,最怕堵。”
“上船、下船、集结、伤员让路,都要真人走。”
最后一枚腹宽舱深。
汤和把装着米、盐和细布的小袋分别放进不同位置。
“粮水船。”
“腹要宽,舱要分。”
“吃水又不能深到进不了预定港口。”
“水、粮、药、火,不可混。”
朱标只在四份任务页上定门槛。
汤和则把吃水、转向、载荷、港深、风浪和水手位置一项项补在后面。
沈承与两名书吏分录,不让朱标亲自抄完整本细册。
四种船身可以不同。
滑轮、舵销、舱盖、缆桩和能够统一的铁件,却仍须留下官样。
汤和在四份任务页之间画了一条横线。
船异。
件同。
朱标看了一眼,点头。
“船按任务造。”
“能统一的部件照官样做。”
“地方可以改本地船身,不能擅改官样件。”
汤和这才把海图往东推了半尺,分别点住龙江、定海和福建。
他嗓音发紧,索性改用笔写。
龙江:样船、官件、炮试。
定海:集结、练兵、巡哨。
福建:兵船、粮水船、熟水手。
朱标顺着三行字,把职责说得更清楚。
“龙江造战船样船,验官样部件和炮位。”
“定海先做体量较小的快船,争取最早下水,兼做东征集结、训练与沿海侦察。”
“福建同时放样兵船和粮水船,补熟悉海潮、风向、岛岸的水手。”
“不是等快船造完,另外三类才开工。”
“关键舱段同时放样,三处并行。”
汤和在福建旁边重重写下三行。
自愿。
有籍。
不得抓民。
沿海普通渔户不得强征。
先核旧有军户与水军旧籍。
再从登记清楚、愿意受雇的船户和水手中招募。
军籍由兵部与五军都督府核定。
雇募钱粮由户部与兵部发给。
船政不能借缺人之名,另造一套不入朝廷册的水军。
汤和又将笔移到定海。
“船下了船台,也不等于成了水师。”
他在港口旁依次写下六字。
仓。
井。
坞。
械。
药。
营。
军港要有粮仓、饮水井、小修船坞、军器库、药房和轮训营。
伤员不能和火药放在一处。
烂帆、断桨、破舵,也不能每次都送回应天。
朱标道:
“先核旧港、旧仓、旧井。”
“能用的继续用。”
“缺一处补一处,不准为画一张新图,把还能用的旧东西先拆了。”
汤和缓了片刻,又拿过一张空纸。
一征一印。
战时同令。
钱粮分掌。
班师交册。
朱标用笔在第一行旁落下一点。
“征行专印朝廷已有定制。”
“海上照行,不另开口子。”
“战时只能有一道军令。”
“可统兵者不得兼掌钱粮,管账者也不得调走战船。”
“军需、缴获、赏赐分册。”
“班师以后,印、船、军册、钱粮册一并交回。”
汤和点头,又写:
快船先验。
不是四类船排队等候。
而是定海快船体量较小,最容易先完成首艘水试。
龙江战船、福建兵船与粮水船照样同时开工。
先让一艘快船跑起来,尽早验证转向、停船、望筒、旗号和普通水手能否使用。
其余三类则先做关键舱段、承力样架与上下船通道,不因快船未成而停。
汤和从旧海防箱底抽出一页工部匠籍。
手指落在顾三元三个字上。
“修过海船。”
“拆过官船。”
“敢当着盖印旧图,说图错。”
朱标看完那页履历。
“让他去龙江。”
“先验旧船,再领样船船台。”
汤和又点出一批年轻军官的要求。
会看旗。
会记航程。
会核水手。
会交伤亡册。
还要知道自己手里的船为什么属于这一类。
周彻仍在浙江办完封查余务,随后列入水战教习名册。
沈岳继续负责浙江协调,不掌水军战令。
宋慎将这些边界誊成奏疏,当日送入奉天殿。
朱元璋只在末尾添了一个字。
准。
汤和奉旨参定海防船政,总验龙江旧船与新定船式。
不统水军。
不掌军籍。
不碰日常钱粮。
大规模调兵、粮饷和军船移交,仍由兵部、户部与五军都督府办理。
御批送回时,汤和才把龙江旧船总册拉到面前。
昨夜朱标召他入宫的同时,宋慎已经持东宫手令去工部调取官船总册、历年修缮册与料账。
手令没有写开板验船。
只写备册待核。
可工部手令发出不到两个时辰,龙江便有十二艘旧船同时开出领油票。
理由一模一样。
旧缝防潮。
过去半个月,这十二艘船没有一艘报过补油。
昨夜领油的人各不相同,落验的库吏却是同一个。
册上登记官船四十七艘。
三十九艘报在龙江船坞。
其余八艘,分别写着外借未还、沉没未捞、异地修缮和去向待核。
汤和翻到十二张领油票,只写了两个字。
漏了。
有人把工部调册的消息,提前递到了龙江。
朱标看向宋慎。
“封船、封料、封账。”
“三十九艘在坞官船,舱门贴封,船台余料点数,修缮旧账全部收走。”
“谁也不准再补一块板,再刷一层油。”
“八艘不在坞的,从今日起逐艘查去处。”
“请顾三元立即过去。”
“孤要看的不是哪艘船油光最亮。”
“是这四十七个船号里,究竟还有多少船骨能撑得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