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时,龙江试炮水域上下游各封两里。
商船一律停在外河道。
三艘警戒小舟守住两端。
靶筏停在下游无人沙洲前,沙洲上提前筑起厚土靶垛。炮口只准朝那一处,不许顺着主航道发射。
两艘拖船一前一后守在远处。
正常水试时不牵船。
只有黄一号失舵、进水或不能自行返航,拖船才收紧保命索。
留京样炮没有直接钉进旧甲板。
顾三元选中黄一号左前舷两道最完整的主肋,把可拆试炮架横跨其上,再以两层横木分力,用铁箍锁紧。
这一处不是“战一”将来的正式炮位。
旧船只有这里的肋木最完整,正适合先看偏在一侧的炮位开火以后,船身会怎样退、怎样偏。
炮架旁设限位索。
舱内放入等重石囊。
左一袋。
右一袋。
每袋都锁进木格。
直到左右两舷的船首、船中、船尾六处水记都落在验载范围内,顾三元才让人停手。
周彻把六名样炮炮手叫到船头。
“今日不是比谁打得远。”
“先看炮响以后,船、人、号令还能不能接着走。”
桅下新挂了七道炮令。
稳航。
清道。
封火。
待发。
稳炮。
验船。
复位。
第一炮系缆试验。
帆全部收束。
舵居中。
两根后缆负责吃住后退。
左右两根侧缆只限横移,预先留出一样长的松量。
后方拖船只松放一根保命索,索身浮在水面,不受力。
封火令下,灶火早已停用,余炭用砂土压灭,火种收入带盖火罐。
桐油没有上试炮甲板。
主药箱封在下层独立位置。
炮位旁只留这一次发射所需的小药箱。
顾三元没有留在岸上。
他和两名熟匠守在下层检验位,腰间都系着保险绳。
几处旧缝下压着白布,旁边插着干木薄片。
炮后若有新水,布色和木片立刻会变。
朱标与汤和都坐在岸上避风棚内。
远望筒已经对准黄一号。
“稳航!”
黄一号升旗。
舵手回报。
“帆已收。”
“舵居中。”
“清道!”
帆手、传令兵与闲杂人员退出炮架后方。
“封火!”
船上各处回报无明火。
“待发!”
长引点燃。
片刻以后,江面猛地一震。
轰!
白烟从左前舷扑开。
黄一号整条船向右后方猛地一让。
两根后缆先绷紧。
左侧限缆随后受力。
右舷中水记骤然压低,船首也向右甩开半尺。
炮架退到限位索前,停住了。
两名炮手虽抓住扶绳,仍有一人手腕撞上护板。
周彻没有催着拉炮。
“稳炮!”
炮手先用木楔锁住短轮,不许炮架继续滑动。
“验船!”
周彻先看各处号令有没有乱。
顾三元与熟匠敲验主肋、横木、炮床和铁箍。
医官上船查看伤员。
堵漏队盯住船底、旧缝和白布。
回报一项项传回岸上。
“主肋无异。”
“横木无松。”
“炮床后缘有浅痕。”
“船底无新水。”
“旧补板无开裂。”
“炮手右腕挫伤,无断骨。”
周彻先让医官把伤员送下船。
又让书吏把他站在哪里、撞在何处、为何没抓稳全部记进验册。
“今日在试场伤一只手,总好过以后在海上乱一条船。”
“但能不伤,下一炮便不许再伤。”
确认火、水、木、绳都无异常以后,他才下令复位。
炮手解开木楔,将炮架拉到装填线。
第一次用了近二十息。
汤和在纸上写下两行。
船能受。
人未稳。
朱标没有让人把第一炮记成“成功”。
“帆收了,舵正了,四根缆还替它吃住了大半后坐。”
“炮手仍撞了人。”
“解缆以后,它会偏到哪里,还得再看。”
黄一号靠回浅水。
顾三元拆开炮床后缘。
可换垫木只压出一道浅槽。
没有裂纹。
没有移位。
试炮架本身也没有松。
真正多出来的问题,不在木头。
在船会让。
岸上的承力架挨炮,只会震。
水上的船挨炮,会退,会偏,还会把甲板上的人一起带走。
周彻把舵手、炮手和帆手叫到一处。
他只按顺序复盘第一炮。
炮位偏在左前舷。
后坐把船推向右后方。
两根后缆先受力,左限缆随后绷紧。
炮手只盯着炮架,没有预料整条船会同时倾斜。
“第二炮,解岸缆。”
“黄一不离封锁水面。”
“只挂小帆,缓行。”
“后方保命索松放在水面,正常时不许受力。”
“发炮以前,舵手先报水流和风向。”
“炮响以后,先稳炮、稳船。”
“未得主令,不得抢舵,不得抢帆。”
顾三元在炮架两侧加了扶手。
不是把人绑在炮边。
只是船身突然倾斜时,给炮手一个能抓住的地方。
午后,黄一号解开岸缆。
小帆升起。
旧船缓缓向江心移动。
靶筏被拖到黄一号左前方,背后仍是沙洲土垛。
不求打中。
只看船转向以后,能不能在回稳的一刻发炮,再把偏开的船头压回来。
“稳航!”
舵手报出水流和风向。
黄一号顺流走出一段。
“左舵!”
船首缓缓转向靶筏。
周彻没有催。
等船身从转向中回稳,才落下清道旗。
“待发!”
第二声炮响炸开。
没有岸缆拽住黄一号。
船首果然向右甩去。
可这一次,没有人抢舵。
炮手先锁住炮架。
主令落下以后,舵手才压舵修正。
六人随后把炮架拉回装填线,清出中央通道,再查限位索。
用时比第一炮少了近一半。
炮弹没有打中靶筏。
落点偏在右侧,水柱高高溅起。
周彻没有骂炮手。
“船头偏,炮口也跟着偏。”
“先把它偏了多少记下来。”
岸上旗手将发炮前后的首、中、尾水记变化全部抄入册中。
顾三元再次查木。
船底仍无新水。
两道主肋没有异响。
但右侧一只配重石囊在转舵时撞歪了木格,移出半尺。
他当即让人加固格角和横档。
“配重会跑,比少装一袋更危险。”
“平水时看着正,转一次舵,整条船便偏了。”
第三炮没有立即发。
黄一号重新靠岸。
炮手根据第二炮落水位置,在炮架底板添了一道修正刻线。
炮口稍向左修。
石囊木格固定以后,六人又把锁炮、验船、复位动作走了三遍。
日头西斜,黄一号第三次驶出。
靶筏还是那只靶筏。
距离没有增加。
样炮仍用同一等试药。
黄一号先转向,再减帆。
船身回稳的一刻,旗令落下。
轰!
炮烟散开时,黄一号仍向右偏了些。
炮手先稳炮。
舵手等到主令,才压舵修正。
传令兵从中央通道跑过,没有撞到任何人。
远处靶筏猛地一晃。
一侧木板被炮弹打穿,碎木飞进江中,余弹撞进沙洲土垛。
岸上没有欢呼。
周彻先看号令。
顾三元先看承力木与试炮架。
医官先看炮手。
堵漏队先看船底和旧缝。
四处回报全部送齐以后,汤和才在验册上写下:
系缆一炮。
缓行两炮。
船未开裂。
人令可续。
他没有写“能战”。
朱标也没有准许把样炮留在黄一号上。
“今日打中的是江上大靶。”
“水流不急,风也不乱。”
“只能证明这条旧船装上试炮架以后,能在缓行中开炮、锁炮、复位,再修正航向。”
“不能证明它到了海上还能如此。”
样炮当晚卸入岸上军器棚。
炮、炮架、试炮架、限位索、扶手和配重木格逐项核号封存。
以后每次需要实炮教习,都必须重新出具支领单,验号装船,操演结束当日归还。
黄一号只承担规定日期的水上炮手动线与号令训练,不列入远海战船名册。
试炮结果当天送到“战一”船台。
顾三元把炮位扶手、配重固定、发炮后通道和偏置炮位修正要求补进放样册。
没有照搬黄一号的旧船结构。
只把水上暴露的问题,提前挡在新船起板以前。
同一日,周彻的两名教习副手与顾三元指定的验船匠,分组主持了另外三艘黄牌船的基础水试。
一艘转舵迟缓,被挂白签复调。
另外两艘通过。
水试册当晚送回复核。
九艘教习船里,已有四艘可以轮换训练。
周彻把《龙江初试十二令》翻到背面,写下八个字。
炮响不乱。
船偏可正。
“明日开始,不再只练一条船。”
“黄一按支领单装炮。”
“黄三传令。”
“另外两艘在炮烟里练跟随、散开,再合回来。”
朱标望向江面。
第一炮,后坐被缆绳吃住,炮手仍撞上护板。
第三炮,黄一号已经能在缓行中承受后坐,让炮手完成锁炮与复位,再把偏开的船头压回原线。
一条船会开炮,还不算水师。
几条船在炮烟里仍能听见同一道令,才算真正开始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