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帆船停在外湾时,青螺屿最后一枚契约手印还没干。
十一艘船没有立刻靠岸。
最前面一艘放下一只小舟,四名黑鲨帮水手划到内湾外侧,高举白布。
为首的人站起来喊:
“孟大当家有话。”
“青螺屿不准再卖一滴水给明军。”
“三日内,把大明船号、人数、每日取水多少,还有下一批船什么时候来,全都送到双礁海湾。”
“否则填了你们的井,污了你们的泉,船也一把火烧干净!”
蒲顺刚按完手印,脸色又白了。
吴保却先看向朱樉。
“殿下……”
朱樉已经把刀拔出半寸。
“十一艘船也敢堵本王的港?”
他转身便要上船。
卢安一步挡在前面。
“殿下去哪?”
“把他们留下。”
“盐、布和铁器只卸了四成。”
“八艘中船还在内湾,三艘守着外礁。水桶场没封,货仓没立,泉眼边第二道木栅才打了一半。”
卢安看着外湾黑帆。
“他们摆出十一艘船,就是等殿下追出去。”
“明军一离岸,登陆队便会从另一面填井、烧仓。”
朱樉盯着他。
“就这么听他们在外面叫?”
“让他们叫。”
“我们来青螺屿是保水,不是争谁骂得响。”
朱樉脸色难看,却没有越过卢安。
他转向通译。
“回话。”
“青螺屿的水按契约卖给谁,由青螺商户和大明账册决定。”
“船号、人数、水量,一项不给。”
“想填井、污泉,自己上岸来。”
通译把话喊出去。
小舟上的黑鲨帮头目没有立刻离开。
他从怀里抽出一张旧纸,迎风抖开。
纸上列着青螺屿过去三年缴过的水钱、木料和过港礼,最下面压着三个商户头人的旧手印。
“你们从前拿黑鲨帮的旗做生意,如今想换主子?”
“不管你们正和明军签什么新契,立刻烧掉。”
“若不烧,往后每一艘从青螺出去的船,都是黑鲨帮的敌船。”
蒲顺下意识看向议棚。
新契约就放在案上。
岑海道却先走过去,把契约收进木匣,亲手交给东宫书吏。
“从前的手印,是拿刀逼着按的。”
“今日这个,是我们自己按的。”
黑鲨帮原本还想给青螺三日,让岛上商户自己反悔。
如今朱樉当众拒绝,岑海道又把契约交进大明账册,那三日便没有了意义。
小舟头目脸色一沉。
他看向朱樉,随即大笑。
“秦王真以为带几百人就能护住一座岛?”
朱樉没有解释九百六十人怎么分,只把刀彻底拔出。
“岸上再多一句废话,本王先砍你。”
小舟迅速退回。
十一艘黑帆船也开始移动。
六艘在正面展开,故意逼近三艘外礁中船。
另外五艘借礁岛遮掩,向青螺屿南侧转去。
卢安看见帆向变化,立刻下令。
“三艘中船退到北礁狭口,横船列阵。”
“四艘轻舟贴礁监视。”
“没有我的旗号,不许追。”
朱樉也转身奔向岸上。
“火绳枪军按原位守井。”
“盾枪军护仓。”
“工程军把南石滩的木桩和浅沟再补一遍。”
“舟战军分一百二十人去南滩,其余守栈桥。”
青螺屿两口泉,一口在东坡石缝下,一口在南侧林地边。
黑鲨帮若只抢到一口,大明仍能撑住。
若两处泉眼一起被填死、污坏,十一艘中船便得立刻撤回泉州。
朱樉没有把兵全堆在海边。
火绳枪军一百二十人守东井,一百二十人守南井。
盾枪军分成两队,一队护货仓,一队护三名商户头人与岛民。
工程军把装满淡水的木桶搬到石墙后,又将第101章核验时挖出的浅沟继续加深,在缺口补上木桩和碎石竹筐。
木料场周围原本就按东宫防火预案清出一圈空地,此时只需再把残余枯草铲净。
防线刚补完,一只藏在南礁后的轻艇便放下六人。
那六人从林后摸上岸,点燃枯草,随后又迅速退回礁后。
南面林梢很快升起黑烟。
紧接着,四艘轻舟从礁后绕回。
水师旗手在船头连打三面红旗。
“南滩登陆!”
五艘黑帆船停在浅水外,放下十六只小艇。
三百二十名黑鲨帮水手、护卫踩着海水冲向石滩。
第一批人没有攻栈桥,直奔南井。
第二批人带着油罐、铁锹和斧头,扑向木料场。
朱樉看见敌人分兵,反而笑了。
“还真是来抢水的。”
他没有冲到最前面。
盾枪军先在井口外结阵。
工程军留下的浅沟让敌人脚下一乱,最前排刚跨过去,石墙后的火绳枪便响了。
第一轮枪声压倒海浪。
冲在前面的二十余人倒在沟边。
后队本能往两侧散,又被木桩和碎石竹筐堵住。
朱樉这才带八十名盾枪军从侧面压上。
“井口一步不让。”
“退到木桩后的,活捉。”
黑鲨帮原以为明军会追船,没想到九百多人几乎全留在岸上。
扑向木料场的百余人刚点起两处火头,便撞上早已清出的隔火带。
湿木烧不起来,火油只在沙地上窜出一片短焰。
四十名舟战军从林后切出,先砍翻提油罐的人,再把退路压向海滩。
黑鲨帮数十人借树木贴近,双方在木料场边短兵相接。
明军本章大半伤亡,便出在这里。
岛上木匠也没有躲。
他们抄起长钩和木槌,把黑鲨帮用来拖木料的小车推翻在路口。
岑海道站在货仓前,高声喊:
“契约已经落印!”
“井毁了,大家以后都没水卖!”
原本还在观望的岛民开始搬石、抬水、扑火。
黑鲨帮第二批登陆队很快被截成两段。
外湾六艘黑帆船同时逼近,想迫使卢安把岸上兵力调回船边。
卢安却只让三艘中船退到北礁狭口横列。
四艘轻舟借礁石遮掩来回穿行,以弩箭和火罐逼迫敌船无法靠近狭口。
黑鲨帮船大,在礁区转向更慢。
两艘追得太深,船底连续擦礁,只能降帆退回外湾。
岸上的登陆队迟迟等不到船炮和第二批援兵,开始往南滩溃退。
朱樉追出二十余步,忽然停住。
“不到水边。”
“别给他们的船弓手送人头。”
盾枪军立刻收住阵脚。
火绳枪手移到石坡后,对着海滩轮番射击。
十六只小艇有五只被乱兵挤翻,其余小艇拼命接人。
可南滩外侧水浅,大船无法靠近,仍有大批黑鲨帮水手被堵在滩头。
日头升到岛东时,登陆战结束。
黑鲨帮登陆三百二十人。
八十三人死在岸上。
四十七人被俘。
六十四人带伤逃回小艇。
其余一百二十六人完整撤走。
明军战死七人,伤二十二人。
其中五名死者和十三名伤兵来自木料场短兵相接,其余伤亡来自南井前的投矛和滩头船弓远射。
岛上两名木匠被流矢射伤,一名水井工被刀划伤,均无性命之忧。
两处泉眼没有被填。
货仓没有起火。
木料场只烧掉一小堆边角料。
军法书吏当场把损失记进契约附册。
经军法初审,参与登陆、纵火却没有杀人重罪的俘虏被编入劳役册,负责清理战场、修复木料场,以劳役折偿损失。
红册重罪者继续羁押,不得混入劳役队。
三名受伤岛民的医药与误工先由东宫公账垫付,战后再从缴获和赔偿中扣回。
岑海道看着那本沾上血迹的附册,第一次没有再问大明会不会明日就走。
蒲顺也把黑鲨帮过去三年的旧缴纳册交了出来。
册上不只有青螺屿。
附近三个小港、七支商队和二十多艘常来换水的船,都曾被孟奎收过钱。
每一笔过港礼后面,都对应一条不敢反抗的船、一口被强占的井。
青螺屿今日守住两处泉眼,附近那些交了三年钱的人便会知道,黑鲨帮的账也能被翻出来。
十一艘黑帆船没有再试第二次。
它们在外湾收回残兵,转向南面。
卢安没有让主力追击,只派两艘最轻的探船隔着两道礁线远远跟随。
一艘盯船数。
一艘查双礁海湾外口。
朱樉站在石坡上,望着逐渐远去的黑帆。
“现在能追了?”
“不能。”
朱樉猛地转头。
“他们已经败了。”
“所以更不能追。”
卢安指向岸上的伤员和俘虏。
“败兵最容易把追兵引进双礁海湾。”
“先问清他们还有多少能战船,下一步想打哪。”
朱樉咬着牙把刀插回鞘中。
“审。”
四十七名俘虏分开问话。
最初有人说孟奎只有十五艘船,另有人说二十八艘。
军法官把船号、船主、船体大小和常驻泊位分开问,再与青螺旧账核对,才拼出完整轮廓。
黑鲨帮常用大小船二十三艘。
其中能出外海接战的主力船十八艘。
另外五艘船体老旧、吃水浅,只负责探路、传信、运粮和守双礁海湾。
今日出动的十一艘,全是主力船。
双礁海湾原本还留着七艘主力和五艘辅助船。
孟奎已经下令,把十八艘能战船全部集中。
目标不是再攻青螺屿。
而是下一批从泉州运水、运料南下的补给船。
一名俘虏终于扛不住,交代了时间。
“今日出动的船回湾后,十八艘便齐了。”
“他们要去南面等明军水船。”
当夜,两艘探船先后返回。
水手把新画的海图摊在灯下。
双礁海湾里,已经停着十三艘能战船。
另外五艘正在从青螺方向回航。
湾内五处主力泊位已经备好缆绳、淡水和火油。
卢安按住图上的南向航线。
“十八艘。”
“他们不是来抢青螺屿。”
“他们要让大明下一批船,再也到不了青螺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