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急报离港后的第十一日,海东沿铺最后一匹驿马在天亮前冲进应天。
马刚到兵部门外便跪了下去,嘴角全是白沫。
送报驿卒也没能自己下马,被两名值守军士从鞍上抬下来时,怀里还死死压着三只油布套。
最外一层是沿海都司火漆,里面分别盖着博多港署、对马军营和曹国公行营的印。
最上面那封只有四个字。
请限令追击。
朱元璋看到这四个字时,天还没有亮透。
奉天殿里只点了六盏灯。
兵部官员跪在阶下,先报对马死伤,再报三十二艘敌船,最后才报博多旧仓少掉的六张废凭、永吉行旧棚里的桐油麻绳和六只火罐。
急报末尾还有一行更短的字。
十艘败船南逃后分作三股。朱棣未越令开战,只派两艘快船轮换远缀,记旗、记湾、记补水处。已有六艘进入同一处海湾,余下四艘去向未明。
急报还附了朱棣亲笔的一句。
“船可以盯,港不能擅打。”
两艘负责缀踪的舰载快艇没有贴近,只在日落前借岛影换位,夜里熄灯顺潮。除原有操舟军士外,每艇只多带一名识旗军士、一名熟悉沿岸水道的向导,以及足够当轮三日的淡水干粮。
若敌船分散,便只记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不许为了跟住目标闯进陌生浅湾。
这已是朱棣能在旧军令里做到的最远一步。
再往前,就是封港、扣船和登陆,必须由应天落印。
朱元璋看到这里,把副本拍在御案上。
“既然还盯着,老四请什么令?”
“追进去,找到它们的港,一把火烧干净!”
殿里没人立刻接话。
朱标把三份副本重新排在案上。
第一份,是对马俘虏口供。
第二份,是久田宗信认出的三家旗号,以及数份口供互相勾出的出船名单。
第三份,是博多搜出的五张旧仓废凭和永吉行掌柜关于佐平的供词。
“可以追。”
朱标开口时,朱元璋已经抬起眼。
“但不能按父皇方才那句话下诏。”
“哪句话?”
“找到港口,一把火烧干净。”
朱标抽出最薄的一张纸。
“六艘败船钻进一处海湾,只能证明那里收了败兵。”
“若港中另有三家旗号、参战船籍、军饷、火船料,才能证明那里参与了袭明。”
“若只有渔船、商货和百姓粮仓,老四不能因为敌船躲进去,便把整座港一起烧了。”
朱元璋冷笑。
“人家都打到对马了,你还替他们护粮?”
“不是替他们护。”
朱标把纸按在御案中央。
“是替大明护规矩。”
“今日老四凭几艘败船烧一城,明日朱樉便能凭一艘海盗船占一港,朱棡也能凭几个劫商贼吞一处绿洲。”
“到最后,谁打到哪里,哪里便归谁。”
“那不是外拓,是让诸王各自去抢自己的国。”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朱元璋手还压在急报上,半晌没有挪开。
他不是听不懂。
他只是比谁都清楚,一旦把“不许占地”写进军令,老四即便打下一座港,也得把最值钱的城门和土地留在身后。
可若不写,今日燕王拿一港,明日秦王拿一港,后日晋王拿一片绿洲。儿子们在外面越打越大,朝廷最后收到的或许只剩一封封请封的奏疏。
“那你说,怎么打?”
朱标没让兵部另起一篇长诏。
他让人铺开三张军令纸。
第一张,写追击。
一,准追对马战后南逃的十艘敌船。
二,准沿前线快船留下的旗号、海湾、补水处继续追索。
三,不得因失去目标,便另寻无关港口凑功。
第二张,写封港和搜查的门槛。
俘虏口供、旗号、船籍、军饷、火料五项中,两项相合,只准临时封港、扣船、搜仓、隔离相关人员。
三项相合,且至少一项直接指向此次袭明,方可认定涉战军港,没收参战船只、军饷、军械与火料。
若要拆毁军用滑道、船坞和造修设施,必须另有出船账、人证,或船场直接修造参战船只的记录。
第三张,写停手的地方。
不入九州内陆。
不占民田。
不受降土。
地方势力开门,只准交人、交船、交兵器,不准把一座空城塞给大明,再让大明替它守几十年。
朱元璋看到这里,拿起朱笔,在“不受降土”四字旁重重点了一下。
“这一句,写进正文。”
“儿臣正有此意。”
朱标继续往下写。
追击期限,从燕王验封追击军令的时辰起算,五日内停兵结案。五日之后若仍需扩大战事,另报朝廷。
曹国公另领查证与封存副令,不必等两地同时验封。
朱棣负责追船、封海和攻取涉战军港。
李景隆仍镇博多,继续追查佐平与真正数船之人,并把港口证据、旗号、账册和涉案名单送往燕王军中。
战后两边清册必须互相对得上。
少一边的证据,相应缴获便不能进总账。
朱标又把两艘缀踪快艇写在附页上。
两艇仍归海东舰队小船册,不得因立了追踪之功便另算缴获或私赏。每一轮三日粮水将尽,必须返回外海接应船轮换补给,不准为了抢在限期前冒险断水。
这句话看似管得细,兵部尚书却没再问。
海上追敌,最容易死的往往不是交战时,而是主将一句“再追半日”,把淡水和回程都追没了。
兵部尚书看到这里,忍不住问:“若燕王兵少,追到港口却攻不下呢?”
“攻不下便回来。”
朱标头也没抬。
“这道令是准他追凶,不是准他为了证明自己能打,抽空对马和博多,拿后方去赌一座港。”
“对马北滩、南滩、石湾的守军一处不动。”
“博多城门、港署、粮仓、船场原有守备一处不撤。”
“伤员留岛救治。已经登在主船上的兵才能随军。”
“转向受损的中船继续留在外礁,两艘俘获敌船须验过舵、桅、底舱和火药夹层,确认无险后再用。”
“沿岸渔船和商船,不得强征。”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
“老四听见这些话,怕是要骂你。”
“让他骂。”
朱标道:“他若能在这些边界里打赢,说明海东可以继续交给他。”
“若离了抽空后方、强征民船便不能赢,那朝廷更不能把更大的舰队给他。”
朱元璋一条条看完,又指着两项、三项的门槛。
“为何封港只要两项?”
“因为敌船不会停在港里,等我们查完五项。”
朱标道:“两项只够把门关上。”
“三项才够动军库。”
“要毁船场,还得让后来的人知道,毁的是参与袭明的军用设施,不是谁家看不顺眼的码头。”
兵部尚书问:“战利品如何处置?”
朱标让人又取来一张薄纸,却没有再写第四道大令,只附在封存副令之后。
先封军饷。
再封军械与火料。
再封战船、船料和可拆卸工具。
最后才是无主商货。
有明确货主的民货另封一册,查明后返还。
参战军船入国家船册。
军械、船料、工具入海东战区专册。
能拆走的军用设施拆走,不能带走的滑道、船坞和储料棚,确认参战后就地毁坏。
港口和土地不入大明版图。
船匠也不得当作货物分走。涉案者拘押,其余人登记技艺与去留,不准燕王府、曹国公行营和地方协军先挑人。
现场清册由军法官、船官和港署账吏三方共同编号。
朱元璋看得有些不耐烦。
“打个港,还要先分这些?”
“父皇若不想让他们回来后在殿上吵,就得现在分。”
朱标把几张纸并到一处。
“而且这次不能只让老四赢。”
“要让九州沿岸的人看见,大明追的是出船打大明的人,不是看见一座港便抢一座港。”
“以后愿意卖粮、修船、报信的人,才敢继续同大明做生意。”
“下次再有人想合兵出海,先断他的粮、他的船料、他的账房。”
朱元璋脸上的不耐慢慢收了回去。
他看了朱标很久。
“你想的不是这一仗。”
“儿臣想的是下一百仗。”
殿外已经泛出灰白晨光。
朱元璋提起御笔。
追击军令。
查证与封存副令。
军法限界。
三道印,一道不少。
“给老四。”
“告诉他,五日之内,盯住的船进了哪座港,就打哪座港。”
“但出了这三张纸一步,哪怕多占一亩田,咱也先治他的罪。”
兵部尚书双手接过军令。
朱标又叫住他。
“一份经宁波出海,直送博多。”
“一份经太仓换快船,直送对马。”
“陆驿只换人马,出海只换舟,不换封套。”
“再给李景隆加一行。”
兵部尚书等着。
朱标看向案上的五张废凭。
“佐平可以跑,账不能断。”
“让他在老四开炮以前,把真正数船的人找出来。”
半个时辰后,两路红封同时离开应天。
一道奔宁波。
一道奔太仓。
而比红封更早传到兵部值房的,是朱元璋方才那句口谕。
只有一句。
“准追十船,不准替大明抢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