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艘缴获船靠上对马北滩时,最先被抬下来的不是银箱。
是七副担架。
六名战兵,一名水手。
朱棣站在栈桥尽头,看着军医把覆在担架上的白布一张张压好,始终没有催后面的船卸货。
北滩两侧已经挤满了人。
船官带着木槌等着验船,军法官抱着俘虏册,港署账吏身后摆着二十多杆大小不一的秤。
十几名从博多赶来的货主和经手人站在更远处,手中攥着旧契、木牌和货样。
朱棣从青岬浦返航前,先派快艇送回了第一批货物封签。李景隆按港署旧账找人,货主比押运船队早到对马两日。
谁都知道,青岬浦带回来的东西初折二百三十万贯。
谁也没敢先碰。
朱棣走到第一只军饷箱前。
箱盖上挂着七块新削的木牌,依次写着七名阵亡者的姓名、军籍、原乡和家中人口。
“先核抚恤。”
军法官低声道:“王爷,现地复秤还没做完。”
“所以让你核,不是让你拆箱分银。”
朱棣看了他一眼。
“七家的抚恤数先列出来,二十二名伤员的药钱、停役粮也列清楚。”
“药粮从对马军需备用仓先垫。等朝廷定账分拨,再补回军需仓。”
“这七块牌子,谁也不许摘。”
军法官应声落笔。
伤员被送进岛上医所。
十七名战兵伤员中,九人是箭伤、擦伤和轻度灼伤,清创包扎后留岛休养;另外八人伤及筋骨,至少一个月不能再登船作战。
五名受伤水手里,两人还能值短更,三人停役。
算上此前伤员,海东原有二十二名船员伤者中,十一人已经可以轮短更,十一人暂时不能值船。
除去累计阵亡的六人,目前能够承担完整或短时船务的船员只有二百四十三人。
这点人,根本养不起突然多出来的十九艘船。
验船从辰时一直做到午后。
十九艘船被重新挂上五种木牌。
五艘船体完整,炮眼、舵、桅都能用,修补后可列战船。
四艘原是武装货船,可以护航,却不能顶在舰阵正面。
六艘拆去弓架和临时炮座后,适合运粮、运伤员和拖带。
两艘龙骨无裂,却要更换大段船板,列入待修册。
最后两艘返航时便已经开始渗水。船官用铁锤敲过底板,只听见一片空响。
“虫蛀进骨了。”
他把红牌挂上船头。
“今日就拖上浅滩,先拆铜、拆桅、拆索,再拆板烧虫。”
“船壳不留,也不再算可航船体。”
朱棣没有替任何一艘船改牌。
燕王府随行书吏捧着一本空册,等了半日,终究忍不住上前。
“王爷,五艘可战船中,可要先拨一艘给王府传令?”
朱棣转头看他。
“本王缺船,朝廷会按任务给本王配船。”
“这是战利品,是国家船册,不是燕王府船册。”
“把你那本空册收起来。”
书吏脸上一热,连忙退下。
五艘战船、四艘护航船、六艘运输船,全部挂上海东战区临时封牌。
两艘待修船另册封舵。
两艘拆料船当天便被拖上浅滩,岸边立起红绳,拆完一件记一件。
船官又问:“五艘战船,可要立刻补足船员?”
“不补。”
朱棣看向那些刚从缴获船上赶下来的敌方舵工。
“用他们把船开回来,是权宜。”
“把整艘船交给他们值守,是拿自己的脖子赌。”
“五艘战船只留两艘短程巡港。明军舵工与原船舵工同舵,军士守住桅、帆、舱口。”
“其余全部卸帆封舵。”
“人没补齐以前,船多不是实力,是十几个漏口。”
船官把这句话记进验船簿。
原先协助返航的敌方水手全部下船,兵器、腰牌、私物分开登记。
只有被点名的舵工,才能在军士监视下指认暗舱、漏水处和压舱石,不得独自登船。
俘虏册也在当天拆开。
四百三十一人中,二十七人被列入重案册。
红尾快船只先送案卷,以及佐平、鹤田清三等六名关键证人回博多。
余下二十一名重案人员,第二日由一艘封舵运输船押送,船上配四十名军士,另有一艘舰载小艇沿途护航。
其余四百零四人,按军牌、船籍和户籍分成三册。
持三家正式军牌、确实参与袭明的一百一十二人,继续收押。
曾随船出海或在青岬浦操舟的一百三十八人,单独看管,逐人核对是否参加过对马一战。
剩下一百五十四人,多是临时征来的仓役、脚夫和船场杂工。
军法官从这些人中找出六名年长船工,又调来青岬浦船场名册和户籍木牌,让他们分别辨认同村、同场之人。
六份口供互相对过,再与木牌、名册核验,第一批六十三人的身份才算查清。
次日清晨,一艘缴获运输船将这六十三人送回青岬浦外海。
船不入港。
当地村寨长者乘小船出来接人,每领一人便在放还册上按印。明军只发还衣物和随身工具,不还兵器。
一名老船工临下船时回头问军法官:
“以后还抓我吗?”
“你若再替人造火船打对马,就抓。”
军法官把木牌递给他。
“只给渔船补板,不抓。”
老船工怔了一下,抱着木牌上了村里的小船。
七车民货也开始返还。
绢布用旧样比纹路,药材核封口,铜器对缺角。能够拿出货契、样货,或有两名同业作证的,才准销去封条。
一名商人指着三卷绢布,哭着说全是自己寄存在青岬浦的货。
账吏没看他的眼泪,只把三卷绢布铺开。
第一卷边角有货样上的双线暗纹。
第二卷封口绳结也能对上。
第三卷却用了另一家染坊的蓝边。
账吏把前两卷推给他,将第三卷重新封回去。
“你的,还你。”
“不是你的,跪到天黑也不给。”
围在后面的人看见这一幕,反而把手里的旧契攥得更紧。
他们终于明白,大明说返还民货,不是谁哭得响,谁就能多拿一份。
那名在青岬浦领回独轮车的老妇没有来到对马。
她的名字却留在民货册第一行。
册页最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已归原主,不计军功。
到第三日,二十多杆秤才全部停下。
青岬浦军饷复秤后,现地折六十三万六千余贯。
十七具保留船体、可用船具,以及两艘拆料船所得铜铁,折四十六万二千余贯。
铜、铁、桐油、麻绳、帆布、桅木和船板,折五十三万一千余贯。
三家自有的硫黄、药材、绢帛和珠货,剔除寄存民货后,折四十一万九千余贯。
联营军仓、税库和暂时无法查明原主的粮料、杂货,折二十五万余贯。
对马现地复核数,合计二百二十九万八千余贯。
比青岬浦现场初折少了两千余贯。
朱棣盯着账册问:“少在哪儿?”
船官答:“两艘待修船伤得比先前估得重,船价降了。两艘朽船拆出的铜件和索具,又补回来一部分。”
港署账吏接着道:“后来又核出两箱药材有明确货主,也从三家货物里剔除了。”
朱棣点头。
“少得明白,比多得糊涂强。”
对马现地总册一式四份。
一份留对马。
一份送博多。
一份随捷报回应天。
最后一份封入海东战区总库。
朱棣、军法官、船官和港署账吏先在四份总册上押缝用印。
送往博多的副册,由李景隆核对黑蜡印、内应名单和青岬浦出船账后,再加盖曹国公行营第五印。
同时另发一张复核回签送回对马。
回签不到,总库不开。
这二百二十九万八千余贯只是对马现地复核数。还要等博多证据复核、应天验册和朝廷正式分账,才能成为国家总账。
在此之前,没有一文能先送进燕王府。
北滩一名老兵望着那五艘挂着战船牌的新船,忍不住问杜衡:
“咱们拿命换回来的,王爷连一艘传令船也不能留?”
杜衡抬起还吊着布带的左臂。
“船若先姓了燕,船上的兵迟早也得跟着姓燕。”
“咱们领的是朝廷粮,家里领的是朝廷抚恤,船就只能进朝廷的册。”
老兵张了张嘴,最后朝军饷箱旁边啐了一口。
“那便让朝廷快些补人。十几艘船封在滩上,看着都心疼。”
朱棣从后面走过,听得清清楚楚。
“捷报里会写。”
“本王要的是能把船开出去的人,不是写在王府册上的虚数。”
抚恤、医药、船只修补和对马防务所需,全部列成待拨项。
伤员药粮先由军需备用仓垫支,其余银货、船料和军资继续封存,等朝廷正式分账。
三面倒挂的军旗被装入报捷证物箱,随捷报送往应天。
朱棣自己只留下了一份阵亡名册。
捷报最后一段,是他亲笔写的。
臣奉令追十船,毁涉战军港一处,返航缴获船十九,现存完整及待修船体十七。对马现地复核军资货物二百二十九万八千余贯,尚待博多复核与朝廷定账。未入内陆,未占田土,未取民货。第三日撤兵,五日期限尚余二日。
那天傍晚,七块姓名木牌挂在北滩医所外。
风一吹,木牌轻轻撞在一起。
没人再盯着银箱。
就在海东总册盖下第四方印的同一日,泉州外海的望楼忽然敲响急钟。
五艘南下季风探船,只回来四艘。
前三艘帆面尚算完整。
第四艘后桅只剩半截,船舷上全是火燎后的黑痕。
秦王朱樉赶到码头时,伤船刚刚靠稳。
一名浑身盐霜的舵手被人扶下甲板。
折断的后桅上,钉着一块湿透的木牌。
那不是被扣船员偷偷送出的求救信。
是百船港的人故意钉上去,让第四艘船带回来的话。
木牌上画着密密麻麻的桅杆。
下面只有一行字。
百船港扣我一舟,连人带船,不许离岸。
朱樉抬头问:
“第五艘上有多少人?”
舵手嘴唇裂得渗血。
“二十八人。”
“水手十九,护卫六,通译两人,领船书吏一人,一个都没放。”
他喘了口气,又抬手指向那块木牌。
“牌上画的只是内湾。”
“我们出港时,外湾还有四十多道桅杆。武装货船、商船、快艇混在一起,根本没画进去。”
朱樉抬头看向海面。
“那港里,不止一百条船。”
“也不只是一窝海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