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六是在聚宝门外的木行后院找到的。
宗人府的人没有闯门。
他们先拿第七批茶款回票上的指印,与驸马府外院护从名册逐一核过。左手拇指缺去半边指腹的,只有邓六。
木行东主起初只说,后院棚里住的是临时搬料人。
校尉没有因此搜遍整间木行,只让他交出昨夜入门簿、厨房领饭册和后墙附近的值夜记录。
亥初以后,厨房确实多领过一碗饭。
墙脚还留着一双沾河泥的靴印,左脚明显外撇,与护从名册中邓六“左足旧伤”的记载相合。
木行东主这才交出棚门钥匙。
邓六没有反抗。
他看见回票上的指印副样时,脸色一下白了。
他身上没有二百八十贯。
只搜出十七贯四百文、一张去和州的雇车帖,还有一把外院小门钥匙。
木行账册当场封存,东主暂留前院,不得离开,也不得接触宋荣、欧阳伦和外院其他人。至于那张和州雇车帖,由谁经手、准备送谁出城,另页登记,不先混进茶款与伤人两条线。
邓六被带回宗人府时,欧阳伦仍不知道人已经找到。
“先写首陈。”
朱标没有让邓六看顾良的伤验,也没有告诉他欧阳伦已经承认亲到凤阳驿。
问话纸只列两件事。
第七批茶货的二百八十贯去了哪里。
凤阳驿那日,顾良为何受伤。
邓六写得很慢。
二百八十贯由他从茶商处领回,装在两只布袋里,当晚全数送进欧阳伦书房。事后,欧阳伦另给了他五贯赏钱。
至于凤阳驿,他承认顾良是自己打的。
“为何动手?”
首陈上只有一句:
驸马命小人教他长记性。
问话官没有追问“命”字是什么意思。
首陈封好以后,才开始第二轮。
领款回票仍没有拿给他看。
问话官先让他自己写两只布袋的大小、封绳颜色和交接时辰。
邓六写,一袋装整贯,一袋装散钱,都是茶商铺里的蓝麻绳。
茶商出款簿上,恰好记着:
两袋,蓝绳,邓六左拇指押。
这只能证明钱由他领走。
钱最后交给谁,还要另证。
“欧阳伦原话是什么?”
“让他长长记性。”
“他说这句话时,你在做什么?”
“站在案边。”
“手里有鞭吗?”
“还没有。”
“然后呢?”
“我问,真要教训?”
屋里静了一瞬。
“欧阳伦怎么答?”
“他看着顾良,点了头。”
“你便动手?”
“先掀了案几。”
“顾良还手没有?”
“没有。他抱着驿簿,说官簿不能改。”
“鞭柄落下以前,欧阳伦还说过什么?”
邓六嘴唇动了两次。
“他说,手别废了,还得让他写。”
第二轮供述封存后,宗人府调来第五趟车队随行册和护从房领还簿。
邓六确在第五趟车队里。
领还簿记着,出车前他领走“短鞭第三号”,回府次日仍以同号交还。值守还在“木柄裂损”一栏按了押。
短鞭第三号随后从护从房封柜中取出。
木柄尾端有一道补漆裂口,漆层下留着暗褐色痕迹。
时隔已久,也没有足够办法确认那是什么。
“取样封存。”
朱标道:“只能先证明这根鞭随邓六去了第五趟,又带着裂口回来。别把颜色直接写成顾良的血。”
与此同时,顾良也到了宗人府。
前一日,驿丞和两名驿卒已经分别画过一份驿房位置图,三张原图各自封存,彼此没有见过。
顾良进的是另一处小院。
桌上铺着空白驿房图。书吏不告诉他旁人怎么画,只让他标出案几、门口、马册柜,以及欧阳伦、邓六和自己当时的位置。
顾良把邓六标在案几左前,欧阳伦标在门内两步。
与驿丞图上的位置,相差不到半张席。
两名驿卒的图则各有不同,一人把欧阳伦画得更靠门,一人记不清邓六最初站在哪一边。
所有原图分别保留,没有为了画得一样重新誊改。
顾良右手两根手指已经能弯,握笔却仍不稳。
书吏给他准备口述纸,只让他从欧阳伦进门前说起。
顾良记得,宋荣先拿副帖要马。
驿丞拒绝后,欧阳伦才从后车进来。
他把原帖抄件掷回案上,要驿丞划掉“不合给马”。
顾良说不能改。
“然后呢?”
“驸马看了邓六一眼,说,让他长长记性。”
“邓六立刻动手了吗?”
“他先问,真要教训?”
“欧阳伦怎么答?”
顾良闭上眼,想了很久。
“点了头。”
“后来还说过什么?”
“邓六掀了案几。我护着驿簿,驸马说,手别废了,还要写字。”
顾良说的是“还要写字”。
邓六说的是“还得让他写”。
两句话不完全相同,落点却在一处。
驿丞与两名驿卒随后再次分开问话。
驿丞只确认“长长记性”和点头,没有听清后一句。
一名驿卒听见“手留着”。
另一名当时去牵马,只看见欧阳伦始终站在案前,直到顾良倒下才叫邓六停手。
五份陈述没有一字不差。
但能确认的动作先后大体相同:
欧阳伦先说“长长记性”。
邓六追问是否真要教训。
欧阳伦点头。
邓六掀案、取鞭。
顾良拒绝改簿。
欧阳伦提醒别把手打废。
鞭柄随后落下。
至少可以确认,这句话不是顾良受伤以后才说的。
应天府调来的仵作,在都察院御史见证下查看顾良已经愈合的旧伤。
额角旧疤从右上斜向左下,右手骨裂集中在食指、中指近节。
若顾良右手护住驿簿,邓六从左前方挥下鞭柄,方向能够相合。
这只能支持顾良所述的站位和受击方式。
不能仅凭疤痕,反推出欧阳伦说过哪一句话。
朱标没有在动作表上写长段结论,只把已经核实的步骤一条条列下:
先说“长长记性”。
邓六追问。
欧阳伦点头。
邓六取鞭、掀案。
欧阳伦没有制止,只提醒别把手打废。
这些都发生在顾良受伤以前。
“暂记涉嫌授意。”
“最终怎么定,交三法司核律。不能只拿一句话定罪,也不能把后面的点头和动作全当没发生。”
二百八十贯也继续往下查。
外院小门册记得很清楚。
第七批茶货售出当夜,邓六酉末回府,随身两袋;戌初进入欧阳伦书房,戌正出来时手中已空。
书房值守只看见他提袋进去,没有看见袋里装了多少,也没有进门见证交接。
这能证明两袋钱进入书房。
不能单凭门册证明欧阳伦亲手接过了二百八十贯。
邓六被捕时的十七贯四百文,也没有被直接算作茶款。
问话官先调近三个月月钱领讫簿、护从私物登记和邓六住处存钱。
册上只找到当月三贯月钱,没有旧存记录。
“你首陈说,欧阳伦另赏五贯。剩下的钱从哪里来?”
邓六先说十贯也是后来追加的赏钱,两贯四百文是在木行搬货所得。
木行东主否认给过工钱,只承认邓六昨夜来时已经带着十余贯现钱。
这只能证明邓六对两贯四百文的解释不实。
不能因此把十七贯四百文全部写成第七批茶款。
外院书房次日的支出簿也被调来。
账上没有二百八十贯入账,却在第二日午前突然出现三笔不记来源的支出:
四十贯交给一名当日往凤阳去的外院役人。
六十贯交给宋荣。
一百贯写作“偿旧用”。
三笔合计二百贯。
另有八十贯,在现有账里找不到去向。
这些记录还不能证明支出的就是邓六送进书房的那笔钱。
可时间紧接在两袋钱进门之后,必须分别问收款人。
朱元璋听完,只问:
“欧阳伦怎么说?”
“第三轮还没问。”
朱标道:“把他首陈、第二轮供述,还有邓六、顾良的两份核验副页分别摆好。”
欧阳伦被带到宗人府值房时,桌上没有所谓“共同证词”。
第一张,是他自己的首陈:
臣未亲至凤阳驿。
第二张,是他的第二轮供述:
臣只是让他们给马。
第三张,是邓六供述的核验副页,圈着一句:
让他长长记性。
第四张,是顾良口述的核验副页,也圈着同一句。
“这句话,你说过吗?”
欧阳伦看了很久。
“说过。”
“是气话,还是让邓六动手?”
“只是气话。”
“邓六问‘真要教训’时,你有没有点头?”
“我不记得。”
“顾良护着驿簿时,你有没有说,手别废了,还要写字?”
“我是让邓六住手。”
“可两名证人都说,那句话是在鞭柄落下以前。”
欧阳伦脸色微变。
“那也是邓六下手没轻重。”
问话官没有争辩,只逐句记下:
欧阳伦承认说过“让他长长记性”,称系气话;对点头表示不记得;承认说过与“手别废了”近似之语,称意在制止。
首陈不改。
第二轮、第三轮各自另存。
凤阳驿原簿已经重新封回证匣,没有多添一个字。
案角留下的,只是都察院另附的核验页:
原簿拒改,顾良随后受伤。
朱标看完三份供述,又把真正未查完的事项列在另一张纸上。
“明日先核短鞭第三号的领还经手。”
“再问拿四十贯去凤阳的役人、收六十贯的宋荣,还有那笔一百贯究竟偿给谁。”
“剩下八十贯,也不能凭空消失。”
朱元璋把欧阳伦最早那份首陈推到最上面。
“先别急着问第四轮。”
“一个人每退一步,前头那句话就更值钱一分。”
武英殿里,三份供述按时辰排开。
最早一份说他从未进过凤阳驿。
第二份说他只是要了马。
第三份又说,那句“长长记性”不过是一句气话。
而证匣之中,那页被浓墨划过的驿簿仍旧保持原样。
底下八个字,一字未改:
非朝廷急递,不合给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