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幼主承继预案,被宗人机构单独封在武英殿案上。
王爷一旦去世,世子三日内接王府内印。
护卫先听长史节制。
旧臣在灵前向幼主重新宣誓。
纸上只有三条,意思却再明白不过:父亲一倒下,孩子先接印;孩子看不懂的文书,由长史替他看;孩子叫不动的人,由旧臣替他叫。
涉案王府的王爷、王妃、长史和护卫主将奉召入殿时,那份预案仍压在案头。
王爷尚能理事。预案末尾留着他早年的花押,他看了许久,才承认当初确曾点头。
“那时世子刚出生,本王只怕有个万一,府里乱成一团。”他道,“本王准的是先定次序,却不知道连灵前私誓也一并写进去了。”
朱标没有因为事情尚未发生,便把预案重新塞回旧档。
正因为王爷还活着,谁都不必借一场真正的丧事抢先下手。
长史先行叩首。
“殿下,臣等不是要挟幼主。王府若骤逢大丧,内印无人执掌,米粮、医药、庄田收支和府中差遣都会无人签押。幼主早一日接印,王府便早一日有主。”
护卫主将也道:“营门不能等。旧臣向世子宣誓,是为了让护卫知道王爷之后仍该护谁。”
王妃坐在屏风旁,听完才问:“世子接印以后,谁替他读文书?”
长史答:“臣等辅佐。”
“谁保管印匣?”
“长史司。”
“谁掌账册?”
长史停了一下。
“仍由原来各房办理。”
“护卫呢?”
护卫主将抱拳:“末将依原职守府。”
王妃抬眼看向那三行字。
“那孩子除了在你们送来的纸上盖印,还能作什么主?”
殿内一静。
朱元璋没有立即斥责长史。
“他说王府不能乱,也不是假话。真到了发丧那日,米粮、药材和营门总不能全停。”
“所以不能只把印夺走。”朱标把三张监护页放到旧预案旁,“也不能把幼主、内印、护卫和钱全交给同一只手。”
第一张监护页交给王妃。
王妃保留母亲身份,决定世子的饮食、医药、居处和日常教养;世子熟悉的医官、师傅和旧仆,未经查明有罪,不得因丧事一并更换。
世子名下已有凭据的合法私产,由王妃监督登记。
但王妃不能单独调动护卫,不能任免官员,不能支取军费,也不能处置朝廷交由王府保管的国家资产。
王妃问:“若有人闯进内院呢?”
“先救人。”朱标道,“遇刺、失火、急病,近卫按原职先护世子。事后补明调了谁、去了哪里、何时归位。不能借救人之名,把护卫调去争庄田、拘属官或逼账房交军费。”
第二张监护页归宗人机构。
宗人机构负责王爵手续、法定岁禄、宗法身份、世子教育和监护复核。
但不得直接控制王府日常生活,不得以教育为名长期把世子带离王妃,也不得越过原有军令体系指挥王府护卫。
第三张记下指定监护官的人选。
王爷仍能理事时,此人只有备案身份,不得提前入府查账、调人,也不得借预设监护常驻王府。
只有丧事真正发生,或王爷失去行为能力已经核验,监护官才奉诏启用,负责外部安全、朝廷文书交接,并监督长史与旧臣是否借幼主改印、改账、换人。
他不得控制王妃,不得占有世子私产,不得把兄弟子侄塞进王府,更不得以监护为名长期掌权。每次启用都须另定期限,期满重新核验。
长史皱眉道:“三方都能拦,真有急事,谁来作主?”
朱标让人取来王府上月的支用页。
米粮、常用药材、薪炭、夜巡灯油,都已有旧例和定额。
“这些照原册继续。封印不是断饭、停药,也不是撤掉守门的人。”
“真正不能趁丧先办的,是换长史、调护卫、转移私产、动用军费和改动国家资产。”
王爷死亡或失去行为能力后,王府内印才暂时封存。
所谓失去行为能力,不能由长史、王妃或监护官一句话认定。须由两名医官分别诊视,各自写明王爷能否亲阅文书、署名和清楚表达意思。
宗人机构只核对诊视人、时辰和两份记录是否各自形成,不得自行改写医官判断。
若只是突然昏厥,最多先封一昼夜,期间原人不换、原账不改、原职不动。一昼夜内不能核实,临时封存自行失效。
朱标让人抬来一只空封匣。
匣中没有王府内印,只有依现用印面拓下的样纸、空白封存页和一册启封簿。
“今日只把将来的办法走一遍,真印仍由王爷照旧使用。”
王妃当面核对印面样纸、印匣尺寸和现行用印簿,在封存样页上署名。
待条件真正触发,宗人机构与奉诏启用的监护官负责封签,王妃必须当面验看。谁也不能背着她把内印带走。
日常旧例照常执行。
新增文书须先写明属于内务、岁禄、私产、护卫还是国家资产,不得把几件事夹在同一张纸里。
王妃提出内务需要;宗人机构核明是否涉及宗法、岁禄和承袭;启用后的监护官只查有无夹带护卫、军费与国家资产。
三方意见一致,方可启匣一次。用毕即刻记录文书名目、启封时辰、经手人和重新封存时辰。
若一日内不能一致,原人不换、原物不动、原册继续,争议页加急封送朝廷。涉及世子人身安全,只许先护住人,不许趁机换人、改账或搬动财物。
任何人不得把空白文书先盖好印,再交给长史或账房日后填字。
王府现行账册没有当场封存。
朱标只让书吏按现有账目另立两份底册和封存目录。
一册记法定岁禄、王府合法私产、世子个人赏赐和日常器物。
另一册记朝廷军费、国家军械、任务物资和王府代管资产。
王爷仍能理事时,原账照旧使用。条件真正触发后,再依今日确认的目录逐册核验、封签。
前一册不能被朝廷趁丧收作官产,后一册也不能因为世子承爵便变成王府私产。有争议的项目留在原处,核对契书、赏赐册和交付册后再定。
护卫册同样先立核验目录,记清在营、外调、伤病和空缺。
长史不得越过护卫主将发军令;旧臣不得在灵前逼幼主重新宣誓;王爷现有亲随,也不能原样抄成世子的私人属从。
护卫主将看着预案上的“重新宣誓”。
“末将担心的只是营门无人守。”
“原职无罪不撤,俸粮照发,守府军令继续有效。”朱标道,“你可以护世子,也可以记王爷的恩。但你听的是大明军令,不是一个孩子的私誓。”
护卫主将沉默良久,终于叩首。
“只要营门不交给外人,末将不另立誓书。”
旧预案没有烧。
谁起草、谁照抄、哪些王府仍在沿用,全部登记。宗人机构当场在“三日内接印”和“灵前重新宣誓”两处压上废止印。
朱元璋看向王妃。
“朝廷不拿你孩子的合法私产,也不夺你做母亲的位子。可护卫、军费和国家资产,你不能因为是母亲便一并接过去。”
王妃起身行礼。
“臣妾要的不是军权。”
她看向案上那只尚未启用的空封匣。
“只是不想真到了那一日,孩子连吃什么、见什么人,都由拿印的人替他决定。”
监护备案页依次签押。
王爷先在总备案页上落名,确认自己清醒时同意这套安排。指定监护官一栏只登记姓名、官职和应当回避的亲属,尚不取得任何王府权限。
随后,王爷亲手在旧预案“世子三日内接印”旁写下“废止”二字。
“本王活着时,护卫听朝廷军令。”他看向护卫主将,“将来本王不在,也不许拿孩子另立一套。”
凡有幼年世子的王府,都要在王爷能够理事时提前备案。王爷与王妃可以列出世子熟悉的医官、师傅和旧仆,却不能预先指定某一名长史独掌内印、护卫和账册。
王爵承袭仍可依礼办理。
至于王府之外的军镇、舰队、税册与国家任务,不在这三张监护页里决定,另案送入《宗王外拓总法》。
三方监护备案册刚刚封好,武英殿值房先送来海东卷宗。
对马守卫战的完整伤亡、援军出发时辰、潮汐延误和石湾受阻记录,一页不少。
半日后,南线文书抵达。
下一次季风窗口已经开始倒数,港口请求核定护航费的快速支用边界,错过便要再等一季。
次日清晨,西线驿报送进值房。
水站和驼队完成后续核验。哈剌三十日担保期早已届满,期间没有新的违约,已经依约释放。此后他以乌翎部联系人的身份进入水约记录,不再作为被扣押的人质。
最后送到的是沐英第一份高原走廊实测册。
册中逐项列出山口、路程、粮运、高原病损、下撤时间,以及川西、河湟、云南西北三路协同的实际需求。
四份材料并非同一刻抵达,却在监护备案册封存后的第二日一并摆上御案。
朱元璋先看对马伤亡,又翻过南线季风页、西线水约记录和高原下撤册。
“王府丧里一张内印都能把人困住。”
他抬头看向朱标。
“海外几千里的一整支军队怎么办?”
朱标没有立即回答。
他让人把此前散落在军令、税册、船册和界册里的规则,全部搬上御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