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手还按在《宗王外拓总法》第二版上。
御案右侧,四份附则已经分开压好。
海东。
南线。
西线。
高原门户。
最下面各留着一处空白,不是给皇帝落玺的地方,而是给真正做过这些事的人确认:上面的约束,他们看过,也认。
朱元璋先没拿印。
“都写完了?”
“总则写完了。”朱标道,“附则也核过最后一遍。”
“那咱再问一次。”
他先抽出海东附则,扔到朱棣面前。
“舰队归谁?”
“归大明船册。”
“燕王府能不能留几艘传给儿子?”
“不能。”
“船场?”
“国家的。”
“港税?”
“国家专账。”
“海外官员谁任?”
“朝廷。”
朱元璋手指往九州内陆一点。
“那这些地方呢?船多了,兵也练出来了,干脆一路吃进去?”
朱棣摇头。
“先压敌对军港、船场、航路和卡海峡的岛。对马—博多—津屋这条线先稳住。内陆城池若不直接威胁海路,不为占地而吞。”
“海东要的是把海路握在大明手里,不是把几十万兵填进九州山里。”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记住。”
朱棣又把附则往前推了一寸。
“还有第一轮换防。新人没跑过潮、风和港口轮防,只凭任命文书接印,儿臣不认那叫交接。”
“写进去了。”朱标道,“经验留在战区,军权不留在一个人手里。”
朱棣这才取过确认印,压进印泥。
第一方印落下。
朱元璋转手把南线附则拍到朱樉面前。
“港口归谁?”
“国家。”
“护航费呢?”
“国家。”
“海商呢?”
朱樉皱了皱眉。
“海商不是谁家的奴仆。守大明约、走大明港、受大明护航,就照国家条约和港规办。”
“那你还争什么?”
“儿臣还争一件。”
朱樉把港口维护那页抽出来。
“港税归国,儿臣认。可朝廷不能只把国库那一本拿走,修港、补水、检疫、救援、护航全让战区自己扛。”
“港口年年给国家送钱,风浪把栈桥砸坏时,应天不能一句地方自筹便算完。”
户部官员刚要开口,朱标先点头。
“已经写进四本专账。国家取得长期收入,就得承担对应的公共责任。”
“但港口所有权、条约最终确认权、官员任命权不让。”
朱樉哼了一声。
“儿臣争的本来也不是那几样。”
他把附则后半页翻开。
南线先看季风、淡水、修船、检疫和返航能力,再谈占不占港。海外约书必须送朝廷确认,秦王府不能拿某个港主一句私诺当国家条约。首年长期收入比例按南线真实港口成本另附试行页,半年复核,不照抄海东。
“这几条不改,儿臣落印。”
“不改。”
第二方印落下。
西线附则随即到了朱棡面前。
“绿洲税归谁?”
“国家专账。”
“水站?”
“国家节点。”
“部族骑兵?”
“不能变晋王私军。”
“地方首领能不能自己封?”
“不能。”
朱元璋刚要翻页,朱棡却压住水约。
“应天可以换人,也可以撤儿臣的印。但不能因为新来的官看旧册不顺眼,就把现场拿人命试出来的水约随手废掉。”
“哪口井冬天会枯,哪一段水期哪个部族肯放行,驼队几日必须回头,都得按交接册核。”
“所有权归国家,不等于现场事实也能坐在应天改。”
朱标道:“旧约不因换人自动失效。要改,拿现场证据重新核验。”
“前移多少人也一样。”朱棡道,“井只够五百人,就不能因为手里有五千兵,硬往前塞五千。”
“承载页已经写明。”朱标道,“哈剌也一样。担保期早已结束,人已依约释放。如今是乌翎部水约联系人,不再拿他做人质。”
“最终任命和重新领印,还是朝廷。”
朱棡这才按下第三方印。
高原附则没有推给宗王。
沐英站在一旁,看着册中已经写明的山口、粮运、病损和下撤时辰。
朱元璋问:“日后真成了高原战区,军队、军镇、茶马和地方册封归谁?”
“军队、军镇归国家。茶马归国家。册封和官员任命,臣不掌。”
“沐春呢?”
“有本事,让他自己考,自己领新印。”
“真往高处走?”
“分段。进入、驻留、适应、下撤照实测写进军令。医官说必须退,不能为了抢一程把病员扔在后面。”
沐英只在实测来源与执行边界页签名画押。
朱元璋这才把四份附则并回总法,却仍没碰御玺。
“还有几件。”
“世子能不能自动继承战区?”
“不能。”朱棣答。
“王爷打败了,能不能停他的印?”
朱樉道:“按责任和证据,该停便停。”
“病得干不动了呢?”
朱棡笑了一声。
“主印交回,中央副将持任务副印按旧令守。军队又不是跟着王爷回府养老。”
“人一换,经验呢?”
朱棣道:“进册,新旧共同跑完完整任务。海东走航季,南线走往返季风,西线走驼队和水站周期,高原则按进入、适应、驻留、下撤来验。”
朱元璋最后把手压在四本国家专账上。
“国家既然收税,是不是也得修港、修路、救人?”
“得。”朱樉先答,“否则所有权全写给国家,责任全扔给前线,这总法迟早没人信。”
朱棣道:“海东一样。”
朱棡也道:“水站一样。”
朱元璋这才看向朱标。
“他们要的这些口子,你都给?”
“给执行边界,不给所有权。”
朱标把总法翻到最后。
“现场按真实海况、水源、病损和任务周期执行。”
“国家所有权、最终任命权、审计权和重新领印权不变。”
“谁立的功,记在谁名下。”
“功打下来的东西,归大明。”
殿里静了片刻。
朱元璋忽然问:“今日盖这三方印,是不是觉得咱削了你们?”
朱棣先笑了。
“儿臣若只想留给儿子,就不必打到海上去。”
朱樉看着自己那枚还没干的印。
“不舒服是真有一点。”
“可港口若成秦王府家产,儿臣今日留下的是功业,下一代拿到手里就可能是祸根。”
朱棡更干脆。
“儿臣只要别让不懂水的人乱改水站。水站姓不姓晋,没必要。”
朱元璋没有接这句。
他把三枚还带着湿朱砂的确认印摆成一线。
“今日你们肯认,容易。”
“难的是十年以后,身边都是跟着你们打出来的人,船听过你们的号,港口认得你们的旗,水站里的人张口闭口只叫王爷。到那时候,还肯不肯把印交回来?”
朱棣看着自己的印痕。
“所以才要今天写死。”
朱樉呼出一口气。
“儿臣怕的不是今日少一个港,是后来的人拿着祖宗功劳,把国家的港说成自家的。”
朱棡把手从水约上收回来。
“路可以是儿臣探出来的,井可以是儿臣叫人挖的。可只要粮是国粮、兵是国兵、印是国印,那就不是晋王府的路和井。”
朱元璋这才点了一下头。
“记住你们今日自己说的话。”
他终于伸手。
御玺蘸过朱砂。
重重落在《宗王外拓总法》第二版最后一页。
一征一印。
一军一册。
限时交印。
界册止追。
战利品分账。
国家船籍。
四本战区专账。
失败可以停新增外拓拨款、停任务、撤主将。
军法按权限分责。
王爵与国家任务分离。
此前散在军令、船册、账册和战报里的规矩,到这一刻第一次并到同一部总法之下。
朱元璋收回手。
“从今日起,照这个办。”
三位宗王同时起身。
朱标却没有让兵部把新任务印送上来。
发给三人的,只有返线准备文书。
朱棣准备返海东。
朱樉准备返南线。
朱棡准备返西线。
十五日述职延期到此为止。
新阶段谁先动、动到哪里、领什么任务印,等下一道军令。
御前这一轮核问拖过午时。
三人散朝后各自整装,不再留京等一个没有期限的“再议”。
午后的宫门刚换过一班值守,朱标才让值房把四份一直压着的材料全部送进来。
它们并不是今天同时到的。
高原走廊实测册最早,早已进了值房。
海东新报在两日前抵京。
日本西部数座敌对军港重新聚船,船只正在向对马—博多航线外缘集结,意图切断这条已经稳定下来的海路。
南洋消息随季风船在前一日到达。
马六甲通道已经出现海盗联盟与旧港势力联手封锁,下一次可用季风窗口也已经开始逼近。
西域驿报最晚。
就在今日午后,由驿骑送入宫门。
哈密、吐鲁番方向的商队和水站同时受压,一支正在扩大的部族联盟开始争夺前进水源。
哈剌的三十日担保早已结束,人也早已依约释放。如今在册上的身份,是乌翎部水约联系人,不是人质。
最后一份,仍是沐英那册高原实测。
第一条走廊不是不能走。
真正的问题,是病损、粮运、牲口和下撤能力还撑不起一次性大举深入。
朱标没有在任何一份材料上写“立刻出兵”。
他把海东报告压在海东舆图上。
把南洋消息压住马六甲方向。
把西域驿报压在哈密、吐鲁番与水站线上。
最后把那册早已看过数遍的高原实测,压在川西、河湟和云南西北三路之间。
四张图。
一张御案。
四个方向。
朱元璋看了许久。
“总法刚落印,四处都在催。”
他抬头。
“先救哪一处?”
朱棣、朱樉、朱棡同时看向朱标。
朱标的手还停在四张舆图之间。
没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