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岬浦内侧那一点火刚爬上草束,朱棣身后的鼓已经先响了。
不是催战。
是火船警号。
白日刚从船场退出来不久的几艘明船没有往前抢,反而同时把船距拉开。
水桶上甲板。
湿毡压火药舱口。
沙袋拆封。
第一拨两艘应急小艇从队尾放下,艇上带的不是登船斧,而是长钩、短斧和浸湿的厚布。
副将回头看了一圈。
“这次倒没人等殿下教。”
朱棣盯着湾口。
“对马死过一次的人,若还要等我教第二遍,那才真白死了。”
最前面的旧船壳已经烧起来。
火并不大。
可风正从湾里往外送。
一艘。
两艘。
第三艘旧船壳也被小舟从暗处推了出来。
它们没有桅杆,船身压得很低,火却都堆在前半截。若只是顺风往外放,和对马那一夜并没有多少区别。
水师官刚要说话,朱棣忽然抬手。
“别只看火船。”
望手立刻把望筒往两侧移。
湾口北侧,几条没点火的小舟正贴着暗水走。
南侧也有。
它们彼此离得很开,却都拖着什么。
“索!”
望手喊了一声。
水师官脸色变了。
火船后面不是空的。
几根浸过油的粗索从船尾拖出去,另一头被两侧小舟牵着。
靠近火船的那一段已经起焰,后头一截时沉时浮。海水压住表面的火苗,可一离开水面,绳芯里的油又重新冒火。
只要两侧小舟横切,燃着的火船甚至不必真撞上明船。
那几根拖索就可能横扫船阵,缠舵板、扫桨位,再把火送上帆索。
对马那一战,明军已经会让开正面,会打断火船,会用小艇把失控船推开。
敌人显然也记住了。
这一次,他们要烧的不是一条船。
是明军自己让出来的空隙。
副将骂了一声。
“学得倒快。”
朱棣没有骂。
“会学才正常。”
“旗。”
主桅上第一道旗升起。
不是散得更开。
是外侧两队再让半个船位,内侧保持原线。
水师官瞬间明白。
“不给拖索扫整排的角度。”
“还不够。”
朱棣指向两侧暗水。
“应急艇别去顶火船。”
“先断牵索。”
第一拨两艘小艇立刻分开。
一艘抢北侧,一艘压南侧。
火船越来越近。
湾内又响起鼓声。
几条原本停在后面的敌快船突然借着烟往外冲,躲在火船后方。
对马旧战里,火船更多是自己往阵里撞。
这一次,前面有拖索,后面还有战船。
敌人要等明军忙着灭火、断索,再趁阵形张开时往里面咬。
副将盯着那些黑影。
“真把咱们那一仗拆开学了。”
朱棣道:“那就让他们看看,我们也不是只会照旧法做第二遍。”
第一艘火船已经逼到射程。
炮手回头等令。
朱棣没让他们急着轰船身。
“打后舷。”
“先让它偏。”
炮响。
第一发擦水而过。
第二发撞进火船左侧后段。
旧船壳猛地偏斜,原本被北侧小舟绷直的拖索也跟着歪了。
北侧应急艇趁机压上。
艇上军士没有去拉正在起火的粗索,只用长钩把牵索挑离艇边,另一人抡斧砍向还没完全烧透的连接段。
一斧没断。
第二斧下去,油绳崩开一半。
敌小舟上的人转身放箭。
一名明军肩头中箭,身子往后一倒,却没掉水。
同伴把他按进艇里,第三个人接过斧头继续砍。
索终于断了。
失去一侧牵引的火船一下转横,顺着风从明阵外侧擦过去。
火焰很亮。
却没碰到一艘明船。
南侧没这么顺。
那边敌小舟突然放松拖索。
粗索沉进水里一截。
等明军小艇靠近,它又猛地收紧。
湿漉漉的油索从水面弹起,前端重新蹿出火苗,正抽在小艇船头。
前面的军士躲得慢,腿被带翻,整个人撞在舷边。
小艇也被扯偏。
更麻烦的是,第二艘火船已经从烟里冲出来。
“别硬扯!”
水师官几乎同时喊。
“断自己这边!”
艇上军士直接砍掉已经缠住艇首的短缆,让艇身先脱出来。
火船从他们身前擦过。
拖索却扫向明军外侧一艘护航船。
“落副帆!”
那艘船上的旗手几乎在看见火索抬头的一瞬就把旧令打出去。
副帆先落。
舵往内压。
甲板上的水手没有等火真正贴上来,湿毡已经盖住靠外栏板,水桶一排传过去。
燃索还是擦到了船侧。
火沿着栏板窜起一片。
但没有爬上帆。
几名水手先用湿毡压,再用水冲。
火势压下去时,栏板已经焦黑。
一名水手手背和小臂被烫伤,仍死死按着毡角。
军医在后头骂:
“松手!”
“火还没死!”
“再不松,你手先死!”
旁边的人一把把他拖开,另一个立即顶上。
南侧小艇刚重新摆正,水里的拖索忽然又绷了一次。
船尾一名正在收长钩的军士来不及伏低,腰腿被横扫过来的粗索带住,整个人翻出舷外。
“落水!”
后方另一艇立刻偏舵靠来。
人很快捞了上来,可已经呛进大量海水,胸口几乎不起伏。
随艇医士扑过去救人。
朱棣只看了一眼。
“先救。”
“阵不能散。”
没人因为那一人落水就把整队船都挤过去。
整个过程,也没有人等朱棣下第二道灭火令。
更靠后的两艘船甚至没有看旗舰。
前船一落火船警号,它们便照既有处置流程把火药舱口重新盖死,甲板上只留当值炮手和灭火手,其余人退到不挡水桶传递的位置。
副将看了一眼朱棣。
“这套东西,当年记下来的时候,下面还有人嫌麻烦。”
朱棣道:“嫌麻烦的人,多烧一次就不嫌了。”
他说得轻,手却始终按在舷边。
对马留下来的,不该只是几个老兵记得怎么躲火。
换一批船,换一个湾口,旗一升,谁拿水,谁压毡,谁看火药舱,谁补伤员空出来的位置,都得有人知道。
对马以后,海东连应急艇也不再一次全放出去。
前一拨断索、推火。
后面总得留一拨救人、补位。
朱棣站在指挥船上,没有在烧伤的那艘船上停太久。
他看的,是烟后面的敌快船。
“来了。”
三道黑影正从火烟里冲出来。
它们显然算准明军外侧会为躲火索往内挤。
可明军只让了半个船位。
中间的炮口仍然留着。
第一条敌快船钻出烟时,迎面撞上的不是乱成一团的船阵。
是已经转好的两门炮。
轰!
一发砸中船首。
另一发打穿侧舷。
敌船没有立刻沉,却猛地失速,后面那条差点撞上去。
第三条见势不对,立即向南偏。
朱棣仍没让追。
“火船还没清完。”
“先把自己阵里的火灭干净。”
湾口的火光已经乱成一片。
敌人第三批火船没有从正面来。
而是借着夜色,从更南侧绕出。
水师官看见时,脸都沉了。
“他们在等我们把小艇全放前面。”
朱棣这次笑了一下。
“可我们没全放。”
队尾第二拨应急小艇放下。
一组救人。
一组断索。
没有临时造什么新东西。
只是对马之后留下来的分批使用办法,到了今天终于真正救了第二次。
南侧火船被第二拨小艇逼偏。
其中一条没来得及点透,便被炮打断前舷,顺潮撞上浅礁。
另一条火势太大,没人敢靠。
明船直接让出水路,看着它从两队之间的空隙穿过去,在外海继续烧。
没有一艘船为了抢战功去拖它回来。
火船不是敌舰战果。
不值得拿自己的船去换。
最后一根拖索被砍断时,天已经全黑。
海面上还漂着火。
可明军的阵形没有散。
湾内的鼓声却变了。
原本准备趁火船冲阵的敌快船不再往外压。
一艘退。
两艘退。
随后更里面那些还能动的船,也开始往青岬浦以西的军港方向缩。
副将举着望筒看了一会儿。
“他们知道火船冲不开了。”
朱棣道:“不是火船没用。”
“第一次能吓死人,第二次就只能算一种兵器。”
他说完才让军法官把战损页拿来。
本次火船反击,明军新增战死一人。
负伤五人。
其中一人重伤。
死的正是南侧应急艇上被拖索扫落水的那名军士。
人捞上来以后随艇医士一直在救,终究没能把气救回来。
五名伤员里,两人是箭伤,一人被拖索撞伤腿,一人烧伤手臂,另一人被碎木击中肩背。
其中被碎木击中肩背者伤势最重,先交船上医官稳伤,返到修补节点后直接送医棚,不得继续当值。
新增船损只有一艘。
就是被燃索擦过的那艘护航船。
副帆没有烧毁。
外侧栏板和一段绳具烧损,列轻修,仍可自行返港。
此前海东累计二死、十一伤。
加上这一战,累计改为:
战死三人。
负伤十六人。
其中重伤三人,包含在十六伤内。
军法官写完,把页角压住。
朱棣只看了一眼。
“敌船别给我写烧毁几艘。”
“火船自己烧完的不算咱们击沉。”
“能确认的,只写打伤和逼退。”
副将啧了一声。
“殿下现在越来越不好伺候了。”
“战功写多了,抚恤也能跟着多?”
朱棣看他。
“不能就少废话。”
外海最后一点火逐渐暗下去。
青岬浦方向也安静了。
没有新的旧船壳再拖出来。
反而是更西侧军港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望手很快报:
“敌主力在收。”
“往港里退。”
水师官问:“追进去?”
朱棣看了他一眼。
“白日那一潮白停了?”
水师官立刻闭嘴。
朱棣把青岬浦、西侧军港和对马—博多航路重新压在同一张图上。
“它们既然往港里缩,就别陪它们在海上跑。”
“下一步——”
他用手指点住出海口。
“封它从哪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