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东本轮扩大军事行动收止后的第二日,朱棣没有先看缴获册。
他先去了医棚。
最里面摆着三只已经封好的遗物袋。
旁边不是战旗。
是三本姓名册。
军法官把最后一页递过来。
“重新逐船、逐队、逐医棚核过。”
“战死,三人。”
“负伤,十六人。”
“其中重伤三人。”
朱棣没接话。
军法官继续往下报。
“十六名伤员里,暂时失去战斗能力七人,其中包含三名重伤。”
“已经后送五人,其中三名重伤都在里面。”
“另外两人留在海东医棚继续观察,短期不回一线。”
“其余九人里,五人转二线值次,四人经医官复验可以回原岗位,仍按时换药。”
副将皱了一下眉。
“七个暂失战力,再加五个后送——”
军法官抬头。
“不加。”
他手指点在那一栏上。
“后送五人,是十六伤里面的人。”
“暂失战力七人,也是十六伤里面的人。”
“重伤三人,还是十六伤里面的人。”
“十六就是十六。”
副将咂了咂嘴。
“知道了。”
朱棣却把那张纸拿了过去。
“关键岗位呢?”
“临时减员两人。”
“一名舵手,一名炮手,都算在那七名暂失战力里,不另加。”
朱棣这才点头。
“封账。”
“从今日起,三死、十六伤、其中三重伤,就是本轮正式战损口径。”
“后续治疗、恢复、转二线,另记医案。”
“谁也不许倒回来改这一页。”
军法官落印。
海东本轮人员总账,到这里第一次真正锁死。
军法官又把三只遗物袋放到册边。
一个里面装着没寄出的家书。
一个装着半截磨平的木梳。
最后一个最轻,里面只有两枚铜钱和一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护身布。
“随身物都核过。欠饷、赏钱、阵亡抚恤分开记,不能拿后面的缴获折成一句‘一并给家里’。”
朱棣把三只封袋逐一翻到写名的一面。
“家书照送。”
“欠饷照欠饷发。”
“该得的战功赏,照战功赏。”
“抚恤另走抚恤。”
副将低声道:“同一家最后拿到手,不都还是钱?”
朱棣没有抬头。
“不是一回事。”
“欠他的,是朝廷本来就该给的。赏他的,是他拿命挣来的。抚恤,是国家死人以后还认这条命。”
“混成一包,日后账一乱,谁都能说自己给过。”
三只遗物袋重新封好,压在人员总账最上面。
出了医棚,第二张摆到朱棣面前的才是船损册。
修船官把五块小木牌一字排开。
“本轮明船毁失,零。”
副将终于笑了一下。
“这句好听。”
“后面还有。”
修船官把第一块木牌翻过来。
“一艘运水船,船侧外板和一段肋材受损,定为重损可修。”
“实修四日,已经过静水复验。要重新承担满载运水,还得再跑一次载水复航验。”
第二块是粮船。
“索具和主帆受损。归轻损,已经能近海转运,但两日内不列远航值次。”
后面三块,全是护航船。
一艘曾被火箭引燃两处。
一艘挨过岸炮,外板伤而未漏。
一艘在第二次火船战里烧坏外栏和部分绳索。
“这三艘都归轻损。”
“其中两艘已经复役,一艘明日再验。”
修船官又补了一句。
“这五艘只算本轮新伤。战前旧修、日常换帆,不许趁总核一起挂成战损。”
朱棣点头。
“旧病归旧病,新伤归新伤。船如此,人也如此。”
于是五块木牌背面又各添了受损日期和对应战次,免得日后修一次船,便把同一道裂口报两遍。
朱棣问:“所以最后怎么写?”
修船官答:
“毁失零。”
“重损可修一艘。”
“轻损四艘。”
“没有一艘因为这轮仗彻底从国家船籍里抹掉。”
朱棣把五块木牌往伤亡册旁边推。
“这两本放一起。”
副将一愣。
“船账和死人账?”
“仗赢没赢,先看人还能不能回来,船还能不能再走。”
“战利品最后看。”
第三摞才是物料。
这一摞反而没有一个漂亮的大总数。
海东此前没有把所有舰船不同批次的弹药、粮水和医药硬揉成一个总数,因此这次仍按各船、各节点原册逐项核。
弹药领用与余存全部对上批号,没有无来路的短账。
粮与淡水各节点都还在原定最低储备线以上。
现有修船料足够把本轮五艘受损船修完并完成复验。
可扣掉各节点必须留下的最低备料后,余量已经经不起再来一轮远追船损。
医药先留足十六名伤员后续治疗和换药,不许挪去折作别项。
管账书吏把四个红签压在最上面。
抚恤。
医药。
修船。
节点最低恢复。
“这四项先占。”
“先从海东战区专账和现有储备里出。”
“真有缺口,再报应天追加。”
“缴获、港税、新船场以后能赚多少钱,都排后面。”
副将这回没笑。
三只遗物袋就在不远处。
谁也说不出先拿战利品算一场“大赚”。
午后,才轮到敌方战果。
第一个被抬进来的不是金银。
是一面从伪装商船上拆下来的假大明商旗。
军法官道:“前次拦验控制的伪装商船一艘。”
“它是证物船,不算敌战舰。”
第二项才是海上正式缴获。
“封口战俘获敌战船一艘。”
“另有一艘前桅折断,确认重创后退回西侧军港。”
“这一艘只在战果栏记重创,不在这里另算缴获。”
副将问:“为何?”
军法官把新军港的船号册抽出来。
“军港拿下以后复核过船号。”
“那艘前桅折断的船,就在港内后来控制的六艘里。”
“战时记它重创一次。”
“资产账里,只算六艘中的一艘。”
“不能打一遍算一次,拿港时再算一次。”
朱棣点头。
“照这个写。”
“其余当日退船,没有击沉凭证,不算击毁。”
至于火船,军法官干脆另立了一栏。
敌方自毁、烧失、耗尽的火船,只记敌军消耗。
没有一艘因为最后烧沉在海上,就被改写成“明军击沉”。
副将看着那一栏,嘟囔一句。
“写少了,战报不好看。”
朱棣道:“假的才好看。”
“真的够用。”
西侧新军港的最终点验也在当天完成。
港内登记控制的军船六艘。
其中一艘,就是封口战里前桅折断后退回来的那条船。
两艘船体尚能短程移动。
四艘正在待修或缺帆索。
全部先封在国家军港册下,不因为能动便立刻挂进明军战船序列。
青岬浦此前被打瘫的两座关键军用船台,另记“毁其持续出舰能力”。
西侧新军港内的军用船场则记“受控”。
两个结果分开写。
一个是打坏。
一个是拿住。
不能混成两座“缴获船场”。
军械库、港防炮位、军帆、军索、桐油、火具和军用木料,全部按封号入实物附册。
普通商栈里的货不动。
能查明货主的民货不动。
船场工匠也不写“俘”。
愿留下的按技艺、工钱重新登记。
不愿留、又无军罪的,照前令放归。
真正锁进俘虏册的,只有持械人员和伪装船上参与诱骗、接敌的人。
最后总数:
六十一人。
其中海上两船控制二十五人,军港内持械投降、被俘和企图烧毁军械库者三十六人。
没有把开门的旧港人、普通船匠和商户塞进去凑数。
朱棣翻完这一页。
“敌人死多少?”
军法官摇头。
“海上落水、火船自毁、撤走伤员的,混在一起。”
“能确认尸首的有,能确认身份的不全。”
“要不要估一个?”
“不估。”
朱棣合上册。
“咱们自己的死人,一个名字不能少。”
“敌人的死人,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到日落时,海东本轮最后三本总册并排放好。
人员。
船损。
战果。
军法官把总核语念了一遍。
战死三人。
负伤十六人,其中重伤三人、暂失战力七人。
后送五人。
关键岗位临时减员两人,以上子项均包含在十六名伤员口径内,不重复累计。
明船毁失零。
累计重损可修一艘,轻损四艘。
敌正式战船海上俘获一艘。
伪装证物船控制一艘。
封口战确认重创敌战船一艘,该船后随军港受控,包含在新军港六艘之内,不重复计算。
新军港控制军船六艘。
俘虏六十一人。
军港、船场、军械及军用物料按附册封存。
敌自毁火船不计明军击沉。
民船、商栈、民货、无军罪工匠不计战利品。
朱棣听完,最后只说:
“落印。”
这一印落下,本轮海东仗的死人、伤员、坏船和缴获,从今日起都不许再为了报功变大,也不许为了避责变小。
同日,西域也送来第一轮节点保护结果。
朱棡没有报“破敌多少骑”。
受压最重的水站已经恢复正常出水。
商队完成分流后,没有再在一条路上挤成一团。
驼队补上了两处短缺。
原有水约仍然有效。
此前查出的敌对联盟也没有散。
争水的还是争水。
争税的还在盯税。
被迫跟随的几部开始减少出人,却没人因此宣布联盟已经瓦解。
朱棡在阶段页上只写:
“节点第一轮守住。”
下一行:
“敌盟仍在。”
没有请追击印。
数日后,海东总核副册抵达应天。
户部最先看的不是六艘军船。
是四张压在最前面的红签。
抚恤。
医药。
修船。
节点最低恢复。
等这四项全部勾过,户部官才往后翻新军港的税册、船场册和驻军册。
翻到第三页,他的手停了。
三本册已经分开。
可战时临时经办栏里,同一个人的名字却连续出现了三次。
港防调度。
船场急修。
临时港税支用。
户部官盯了半晌,把三本册并排推开。
“册是分了。”
“手还没分开。”
旁边的人抬头。
户部官指着那三个签名。
“仗打完以后,这个人不能还同时经手港税、船场和驻军。”
“否则港不姓燕王——”
他顿了一下。
“也能姓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