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丧军令到海东时,朱棣刚把最后一册船簿交出去。
奔丧诏在他手里。
另一封送给海东军前的军令,却没有送进燕王住处。
两封文书同日过海,在码头处分了路。前一封催宗王交差回京,后一封写得更直白:现有巡防、护运、守港照旧,燕王离任不得带走舰船、军械与正在任事的兵员。
朱棣看完自己的那封,只问:“交接那边落完名没有?”
随行官道:“船册、火器册、仓储册都交了。接掌海上现差的都指挥佥事昨夜便住进军前值房。”
“那就别再拿军报来给我看。”
随行官一怔。
朱棣把奔丧诏折好,放进匣中。
“我手里这张纸,是叫我回京哭父皇的。”
他停了一下。
“不是叫我继续管海上的。”
消息传得比军令更快。
当天傍晚,港外几条商船便知道燕王要回京。第二日,沿岸几个平日常走偏僻泊地、替几边都运过货的私商船主,也听说大明举国服丧,海东军船撤了鼓乐,几处港口都收了喧闹。
到第三日,外海便有人来试。
最先发现异样的是一条船场所属的军需运木船。船不大,后面拖着两排修船用的长木。离巡防线还有一段时,船头了望忽然看见北侧岛影后钻出三条快船。
对方没有挂大旗,也不直冲,只隔着一段距离跟。
运木船转向。
那三条也转。
等它往港口靠,对方又从另一侧放出四条。
一共七条。
消息送到军前值房时,都指挥佥事正在核昨日交来的船册。
他没有问燕王在哪里。
“哪条船先被跟?”
“丙字七号。”
“离巡线多远?”
“还在里侧。”
“对面动手没有?”
“没有,只跟着。”
都指挥佥事把船册合上,又看了一眼桌边昨日的交接单。
“昨日最后一笔谁落的名?”
属官答:“燕王殿下。”
“那就交完了。”
他起身走到海图前。
“先把丙字七号接回来。巡船照原位出两队,外侧两艘压着,不许全扑出去。”
旁边有人迟疑:“燕王还没离港,要不要——”
都指挥佥事回头看他。
“昨日已经交差。今日海上有事,就找今日当差的人。”
没人再提朱棣。
两队巡船很快离岸。
没有战鼓,白日信旗仍照旧升起。一队去接运木船,一队斜切北侧水面,后面的两艘大船只解了缆,仍压在原来的位置。
对面的七条快船见明船出来,没有马上退,反而散得更开。
其中两条继续缀着运木船,另外几条往北侧拉,像是在等明军把港里的船全拖出来。
第二次旗报送回时,都指挥佥事只问:“外侧两艘动没动?”
“没有。”
“继续压着。”
“对方在往北引。”
“看见了。”
他伸手点在海图上。
“巡界到这里。”
手指没有再往前移。
“他们要跑,让他们跑。”
“若进来呢?”
“那就打。”
半个时辰后,对方真进来了。
不是七条全进。
最靠里的两条忽然加速,朝刚被巡船接住的运木船扑去。船头先放箭,一支火箭扎进拖木草绳,火苗顺着干草往上窜。
明军巡船上的旗立刻变了。
前面的船没有等岸上再发话。
一艘横过去挡在运木船外侧,另一艘直接抢上风口。弓弩先压船头,随后小炮打了一轮。
运木船上的人先扑火。两名水手把着火的草绳往海里拖,第三个人去砍已经烧焦的结扣,箭就是这时候射过来的。前来接应的巡船没有为了救人把船头全挤到一起,前船贴过去接伤员,后船仍压着侧面水道。等火被泼灭,拖着的长木已经散掉一排,船却没有失控。
第二队巡船赶到时,没有直接去追最外面的五条船,而是先把已经贴进来的两条隔开。靠近运木船的那条被逼得转向,另一条想抢到下风口逃出去。明军小炮第二轮没有追着人打,只打它船侧和舵位。等那条船慢下来,外面的五条才真正开始后撤。
第一声炮响传回港里时,朱棣正在点回京随行的东西。
屋外亲随下意识停住。
第二声很快又响。
有人忍不住道:“殿下,外海动上了。”
朱棣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几乎本能地看向门外。
过去海上一响炮,下面第一件事就是来找他。哪条船出去,哪条船压后,追不追,他一句话便能把半个港口带动。
可这一次,门外没有军前的人。
只有负责核他回京随行名册的王府官。
朱棣站了片刻,重新低头把手里的卷册系好。
“继续点。”
亲随问:“真不过去看看?”
朱棣没抬头。
“我过去,是以什么身份下令?”
没人答。
“听见炮就往军前跑,那我昨日交的印算什么?”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外海的炮声没有因为燕王没去就停。
两条试探船原本想把明船引远。第一轮炮过后,其中一条船侧中弹,船速立刻慢了。另一条想从侧面绕过巡船,港里第二队已经沿内线压了上来。
两艘大船始终没离开原来的位置。
出去接船的四艘也没有越过巡界。
对方往北退,明船追到线边便转向。
那条中弹的快船没能跟上。船上十余人弃船跳上小艇,剩下两名重伤者走不成,被连船一起拖回巡界以内。
这一仗很短。
短到港里许多人刚听清炮声,外侧信旗已经换回收队。
大明这边一死三伤。
死的是军需运木船上一名水手,替同伴解燃起来的拖绳时胸口中箭。两个巡船军士受了箭伤,另一个船匠被震裂的木片划开了脸。
伤亡先由军前照现差登记。阵亡水手的姓名、籍贯和当日所领差事单列入册,三个伤员的伤势也分别记下,不等燕王离港再补。有人问这一仗算不算“燕王在任时最后一战”,都指挥佥事只回了一句:
“昨日已经交差,今日谁落名,就算谁的差。”
于是战报上没有添燕王二字。
对面死伤多少不知道。
只拖回来一条船、两名重伤者,还有几捆绳索、短弓和干粮。
两名伤者先送军医止血,随后才由通译分开问话。一个说来自北边旧港,一个只说收钱办事。都指挥佥事听完,没有急着给他们安一个来头,只让人在军报末尾添了四个字:
“来路待核。”
有人提议趁天还亮,顺着退船方向往北摸一程。
“总得知道是谁出的手。”
都指挥佥事看了一眼海图。
“人已经赶出去了。”
“再往北,就是另一回事。”
“要查,用商船问,用俘的人问,用岸上的消息问。”
他抬手把图上的巡界压住。
“船不越线。”
港里的商船当天也没有停。
运木船换掉烧断的草绳,剩下木料仍照原册送进船场。有人担心遇袭又逢国丧,提议先封港一日,都指挥佥事摇头。
“他们来试一次,我们自己先把港门关了?”
他把船册重新摊开。
“该守的守,该修的修。”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海东舰队没有再开一炮。
到了傍晚,燕王住处还是来了一张战况抄件。
送来的不是军前正式行文,只是一个从前常替军前往王府递消息的旧经手人。他显然还没完全改掉过去的习惯,进门便把纸递给王府官。
朱棣看见后,没有先接。
“谁让你送来的?”
旧经手人一愣:“从前海上遇事,都要给殿下送一份。”
“从前是从前。”
朱棣这才把纸拿过来,看了一遍。
上面只写发现七船、对方先放箭、明军死伤、缴获一船,最后一行是:
“巡界未改,诸船已归原位。”
朱棣在这一行停了片刻。
“死的那个,名字记清楚。抚恤别因为国丧耽误。”
王府官下意识问:“要不要从王府先垫?”
朱棣抬头。
“他死在国家差遣上,为什么从王府出?”
王府官立刻闭嘴。
朱棣把抄件递回旧经手人。
“送回去。”
“以后军前这种纸,不必再给我。”
旧经手人低头应下。
“我若想知道海东打得怎么样,回京以后看朝廷军报。”
他说完,重新低头核随行名册。
同一夜,那几条退走的快船在北侧一处小泊地重新聚拢。
回来的人少了一条船。
派他们出去的人第一句问的却是:
“燕王的船出来没有?”
“没有。”
“那是谁带的?”
回来的人摇头。
“没看见燕王旗。”
“明船自己出来的。”
那人看着黑下去的海面,半天没说话。
燕王没有出面。
明军也没有乱。
第二天清早,海东军前照例换了新的值守牌。
昨日拖回来的敌船停在外侧待查,没有因为缴获便编进舰队。受伤的巡船换了舷板,当日仍按修船次序排在后面。没有谁把这场小胜写成继续往北扩大战果的理由。
外巡四船。
港口压两船。
一船修帆。
名单最上面没有燕王两个字。
也没人觉得少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