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验册开始记“交接”以后,最先不够用的不是纸。
是人。
西线先报上来,说第二处绿洲再往西的商队里,已经有不少人不用河中这边常见的话谈价。当地通译能听个大概,真落到账上,一峰驼、一道水、几种银的平码怎么换,就容易差出去。朱棡没有要增兵,只要四名能跟商人坐下来把话听明白、把账看明白的通事。
海路的文书晚到几日,开的口却更大。
马和报,印度西岸往西换船以后,原来熟悉天竺各地话的通译已经不够。船主、账房和担保商行里,有人说波斯商语,有人夹着阿拉伯一带的话,同一种货换一处港就可能换个叫法。若只问从哪来、往哪去,现有人手还能应付;要继续追银重、账式、担保名头和下一手交接,至少还要六个懂西向商语的人。
两封文书摆进应天时,兵部先去翻人册。
眼下能抽出来的只有七人。
其中两个年纪已大,坐案前听话没问题,未必经得住长途;一个在海路待过多年,却不熟河中商人的平码;真正两边都能用的,不过四个。
户部主事看完名册,道:“西线四个,海路三个?”
朱允熥抬头。
“西线要的四个都能去?”
主事又看了一遍,不说话了。
人不是银锭。
不能按数目劈开,左右就都算够。
朱允熥让人把七名通事叫来,案上只摆了三样东西:一张西线水价抄件,一张海路换船抄单,还有两块平码不同的银。
第一个通事能认出水价里大半商语,遇到当地记水钱的缩写便停了。第二个会说,却不会算银重。第三个在海路待过,一眼认出换船抄单里两个不同货名其实说的是同一种染料,却听不懂西线通译附在旁边的一句土话。
问到第五个人时,他把两块银放在手里掂了掂。
“这两边的平码不是一处的。”
户部主事问:“差多少?”
“若只看大明抄回来的字,我算不准。”
“为什么?”
“他们原来叫的不是一个量名,只是通译回来,都顺手写成了‘斤’。”
那人把两块银放回桌上。
“字看着一样,分量未必一样。最好把原来的叫法、砝码样子,还有账上怎么写,一起带回来。”
朱允熥没有立刻说话。
朱标坐在一旁,只道:“这句记下。”
七个人问完,问题反而更清楚了。
所谓“懂西向商语的通事”,根本不是一种人。有的会说不会看账,有的会看账却走不了远路,有的熟海路,有的只在河中商队里待过。
最麻烦的是第五个人。
他叫周通,早年跟西北商队走过几年,后来又随海路译官在南边待过,既认几种西向商语,也懂银重和账式。
西线点名要他。
海路也点名要他。
兵部郎中道:“那就看哪边先报?”
朱允熥摇头。
“先报不等于先急。”
他把两封文书重新看了一遍。
西线眼下最缺的是能跟着商队听懂更西商语的人,账目可以带回河中再核;海路已经在印度西岸连续遇到换船和平码差异,现有通译能说,却没人能独立把账和银重一起核。
“周通去海路。”
户部主事问:“为什么?”
“他最难替代的是认账和平码,不是走路。”
朱允熥指了指西线名册。
“西线给一个能走远路、熟河中以西商语的,再给一个留在门户核账的。”
“海路给周通,再给一个熟西岸商语的。”
他没有因为海路“要六个”就把人给海路,而是把两边缺口拆开看。西线的错,多半会随着商队回来,至少还有第二次问话的机会;海路一旦把平码抄错,一批银分到几条船上,下一站又各自换手,再追回来就更难。周通真正值钱的,是能在货还没散出去以前把这一层拦住。
“所以先给海路。”
“不是因为海路更大。”
“是因为这个人放在那里,眼下少一个替手。”
“剩下三人留应天。”
朱标始终没有替他改。
只问了一句:“四叔若再要周通呢?”
“让他继续要。”
朱允熥道:“这次不给。”
“理由写清。”
四名外借通事的差牒随后重新拟过。
西线两人写“河中商路译验”,海路两人写“印度西岸商路译验”。差期不从应天发牒那日算,而从抵达当地、完成交割之日起计一季。期满以后,由战区把用差结果封报回来,朝廷再定续留、换人还是回调;没有新令,任何一边都不能自己把人留下。
俸给也不改进王府。
原俸仍从各自名册支,战区只按差给路费、食宿和办差所需。谁若另给赏钱,必须入册,随用差回报一并核清。
朱允熥没有再单独说“这是防谁”。
那一行写进差牒,本身就够了。
消息先后到达两边,已经是很久以后。
朱棡看见只来了两人,又看见周通被派去了海路,第一句就是:“他不是也走过西北?”
平安道:“应天说,他最难替的是认账和平码。”
“所以先给海路?”
“是。”
朱棡把差牒又看了一遍。
“那下封文书继续要。”
随行官笑道:“还要周通?”
“要。”
朱棡答得理所当然。
“他哪天从海路回来,再看能不能给我。”
“但眼下这两个先用。”
他没有把两人列进王府名册。能走的交给平安,跟现有商队任务走;会看账的留在河中门户,专门核商人带回来的水价、银重和账片。
第一天就翻出一处错。
一名商人报第二处绿洲往西的草料价,原通译写的是“三十枚小银”。新来的通事却觉得不对,把商人重新叫回来,问了半天,最后才弄明白。
对方说的是三十束草换一份银钱。
数没错。
东西错了。
这一次,新通事没有只在汉字旁边改数。他按应天新添的规矩,把商人口中的原词用近音另记一行,又照商人手势把那种草束大小画了个粗样,最后才写汉译。
平安看完,道:“以后有争议的量名都这么留?”
“差牒后面写了。”
“原词、原样、汉译,都留。”
朱棡把纸翻了一遍。
“麻烦是麻烦。”
“但比过两个月再猜这个‘三十’是什么强。”
海路那边也没省心。
马和原本要六人,只来了两个,却把周通等来了。
他到港后第三日,就在一笔银账里挑出问题。
西去商船交来十二锭银,当地经手人说重量足,旧通译也照着写“十二锭”。周通却让人把原账拿来,又借看了对方平码时用的砝码。
“十二锭只是件数。”
“他们结账另按这一套重。”
若直接照大明惯用重量往册上抄,整批银会平白多出近一成。
马和问:“以前有没有这么抄过?”
账房脸色变了。
“有。”
“先别翻旧账。”
马和把眼前这批银推回去。
“这一笔先记清。”
从这一日开始,港里遇到有争议的货名、量名和平码,不再只留一份汉译。能抄原账的抄原账,不能带走原账的,就摹下写法;口头说的量名,则以汉字近音另记,旁边再写译义。
陈瑄看着新账,道:“这么留,应天那边也能重新看?”
周通道:“至少能知道我们当时听见的是什么。”
“要是我们翻错了,他们还有东西可挑。”
陈瑄点点头。
“那就这么办。”
他没有因为周通好用,就让人跟船往更西走。
周通这次的差写的是“印度西岸商路译验”。
港外的船,可以问。
出了现有差界,人不跟。
两路第一批使用回报再送回应天时,朱允熥看的已经不只是更正结果。
西线附来了一页原词近音和草束粗样。
海路附来了一张平码砝码摹样,还有原账的抄件。
他把这些东西交给留在应天的三名通事重新看。
西线那句“三十”,三个人里有两人第一遍仍然理解成钱;直到看到原词近音和草束粗样,才发现译错在哪里。
海路那笔银,三个人只有一个人能从砝码摹样和账式里看出重量不对。
兵部郎中看完以后问:“是不是更该把剩下三人也发出去?”
朱允熥反而摇头。
“更不能全发。”
“战区若只把翻好的汉文送回来,应天最后只能信他们翻成什么样。”
“现在至少还能把原词、原账和译文放在一起再看一遍。”
朱标这次仍没给答案,只问:“以后两边再要人呢?”
“不能只报几个。”
朱允熥道:“得写清要他听什么、核什么、走到哪里,用多久。”
“有两边都要的,就看谁那里更缺他那一门本事。”
“不是谁先开口,也不是谁的王爵大。”
这句话没有单独写成一道新令。
只是从下一批借调文书开始,凡跨战区要通事,都得把用途和去处写清。
差期从到任交割起算。
有争议的商语和账目,也不许只留一份汉译。
没有新衙门。
没有新印。
可从这一次开始,应天第一次不只是收两边已经解释好的消息。
它开始要求看见,远方的人当时究竟听见了什么,又凭什么把那句话翻成现在这个样子。以后哪一处翻错,也得找得到错在听、记,还是最后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