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霍凌川便带着苏昭给的一百两银子离开云州。
一路上他将每一笔花销都记进了账册里:
【草料三钱,干粮一钱七分,途中宿店二钱。】
写到最后,霍凌川看着纸上那一排细得不能再细的账,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可一想到苏昭临走前那句“每一笔都给我记清楚,回来我要查账”,他还是面无表情地把那七文钱的茶钱也添了进去。
免得苏大东家日后真翻脸不认人。
只是到了青峡以后,事情比想象中麻烦得多。
青峡名义上是个镇,实际上不过百来户人家,一条主街横穿东西,往南便是渡口。所谓渡口,也只是几块被水泡得发黑的木板,旁边拴着七八条旧船。
平安信镖若真在这里开分号,怎么看都像把银子往水里扔。
接下来的两个月,每隔几日仁汇通兑云州总号都会收到青峡送来的信件,然后这封信就会在第二日清晨,随着通兑行的每日账目送到崔家后宅。
苏昭坐在书案前,挑开账册的夹线,抽出那张带着淡淡墨香的信笺。
霍凌川的右手残了之后他也依旧坚持用右手写字,虽然写的很慢,字迹也不如原来的霍小爷那样力透纸背,锋芒毕露,但是却多了一丝内敛沉静的感觉。
信上的言辞从来都很简练:
【崔夫人鉴:
青峡已至。
铺面看了六处,渡口东首有一处前铺后院。房东开价每月一两六钱,尚可再压。
渡口现有十三条可载货船,其中六条船况尚可。
另:沿途共花银一两九钱四十七文,账目已记。
——霍凌川】
苏昭看着那一两银子的账目,心里暗暗发笑,于是回信:
【铺面可以租,先签半年。
与六家船况好的船主打好交道,不必签死契。渡口扛货、装卸、认路的人比船更要紧。
周边陆路支线尽快摸清。
另:账目不必每次详报。
——苏昭】
接下来的一个月,平安信镖在青峡渐渐有了模样。
霍凌川按照苏昭的嘱托把青峡周围通往云州和槐安的七条陆路支线,每一条都亲自走过。
哪里雨天容易陷车,哪里山路窄得只能容一辆驴车经过,哪条小路看着绕远却能避开官道,他全都记在了一张重新绘制的舆图上。
渡口附近的院子他租下两处,一处屯货,一处养骡马。
至于码头上那些常年扛货为生的脚夫,霍凌川挑了身强力壮、又熟悉水路的人,都雇过来给平安信镖做散工。
这些人原本还嫌平安信镖是间新开的破铺子,没想到霍凌川给钱痛快,从不克扣,后来便都愿意先往他这里来。
一个月后,苏昭收到的账册明显厚了起来。
【崔夫人鉴:
青峡分号已立。
依信中所言,沿途陆路支线皆已探明,设落脚点三处。
青峡本地十三名扛脚力夫,已按市价溢两成签下长契,另有三十名计件散工。
小额兑换与信函业务已平稳,十两以下由青峡直接兑付,再大的数目仍需报云州。
静候示下。】
苏昭看完,提笔便回。
【扛脚力夫可签三十名长契。
十两的兑银上限太低,可以提到二十两。
仁汇既挂了牌子,便不能兑不出银。
若现银不足,只管来信,我替你调。】
第二个月,青峡的生意仍旧算不上好,可该铺的路已经铺开了。
附近三十里内能走车的路,霍凌川全都摸了个遍;渡口上能用的船,他与八成船主打过了交道;就连青峡附近几个村镇谁家骡马多、谁手里有闲置货车,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每天进门的客人不过十来个,兑几两碎银、托一封家书……赚的钱甚至还不够铺子的开销。
苏昭从未催过,只是每隔几日查查帐,偶尔写信问问近况,挑挑错。
也偶尔在信末添上一两句完全与生意无关的话:
【近日雨水渐多,多备蓑衣油布。
分号暂勿露锋芒,蛰伏待机即可。
另:你上次提到屋顶漏水,修了没有?】
霍凌川回:
【修了。
花银七钱,记在账上。】
苏昭几日后看到,气得在下面批了一行字:
【另:我是问你还漏不漏雨,谁问你花多少银子了?】
隔了三日,霍凌川的信里除了例行汇报,只有一句:
【另:不漏。】
苏昭:“……”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晌,最后竟被气笑了。
——————————
转眼便到了第三个月。
入秋后,云州一连下了七日大雨。
在第八日清晨,一个惊天霹雳砸在了云州商圈的头顶——
百年不遇的秋汛引发了山洪,直接将云州通往槐安的陆路官道拦腰冲断!
消息传回云州,整个商圈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怎么会断了?!我的货还在路上!”
“东家,运力全瘫痪了,雇不到车马啊!”
“南边的茶商催命一样要货,这可如何是好?违约金咱们赔不起啊!”
各大商号的掌柜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就在这哀鸿遍野之际,官府出具了紧急告示:因陆路断绝,即日起在青峡水域临时建立新渡口,所有南北货物,皆由青峡水路接驳转运。
广源商号内,崔修谦看着手里的告示,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
真的等到了!
他重生之后很多事跟上一世不一样了,他甚至对青峡渡口也慢慢开始不确定,现在他终于放心了。
只要抢在旁人前面把青峡的泊位、船只、脚夫和仓场握进手里,他便能坐地掌价。
而他这两个月四处周旋,甚至抵押田产筹来的那笔银子,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想到这里,崔修谦再也坐不住,拿着告示快步赶回崔府后宅。
“阿昭!”
门刚推开,他便大步走了进来,眉眼间是压都压不住的兴奋。
“官道断了,官府要在青峡增设渡口,我今晚便带人过去。”
他说到这里,眼中几乎亮起了光。
“只要动作够快,三个月——不,或许根本用不了三个月,广源商号就能彻底翻身。”
崔修谦忽然伸手握住她的肩,声音也跟着柔和下来。
“阿昭,等我这次回来,广源商号便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像是终于看见了某个已经被他失去过一次、如今又重新触手可及的未来,眼底竟浮出几分真实的期待。
“到时候,我们生个孩子吧。”
苏昭任由他摇晃着自己的肩膀。
她微微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嘲弄,再抬起头时,眼底只剩下一个妻子恰到好处的欣喜与崇拜。
“夫君既然已经看准了机会,自然要尽快动身。”
她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声音温顺。
“妾身就在家中,等夫君的好消息。”
崔修谦看着她温顺柔和的模样,心中最后一点躁意也散了。
他低头在她发顶重重亲了一下。
“等我回来。”
说罢,他转身大步出了门。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苏昭脸上的柔顺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拿出刚刚在崔修谦进来之前藏起来的今日刚送达的账册。
抽出那封带着熟悉字迹的信:
【崔夫人鉴:
官府今日在青峡增设临时渡口。
第一批共十二个泊位。
平安信镖已拿下四个连续泊位。】
苏昭的唇角终于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将信仔细折好,收起来。
随后摸了摸被崔修谦吻过的发顶,毫不犹豫拔下发簪,一头乌发顷刻间散落肩头。
“青黛,备水。”
她顿了一下。
“我要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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