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守了大半夜,熬得双眼通红,实在支撑不住了。
霍凌川让青黛去外间的小榻上囫囵眯一会儿,自己则搬了把椅子,坐到了床边。
苏昭烧的厉害,他一次次替她换下额头上温烫的湿帕。
两颊泛着病态的潮红,乌黑的长发散在枕间,有几缕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鬓边。
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躺在床上,枕边还放着一支红玉海棠簪。
那年苏昭十三岁,而他十六岁。
霍凌川第一次跟着父亲押了一趟远赴西域的大镖,一去数月。
归途的集市上,他在一名西域珠宝商的摊位前停了脚。
那是一支极美的红玉海棠簪,玉料红得极正,雕成半开的海棠,花瓣薄得几乎透光,连花蕊都刻得细致。
他一问价格,那胡商竟狮子大开口,要价整整六百两。
霍凌川差点把簪子扔回去。
旁边跟了霍家十几年的老镖师探头一看,也倒抽了一口凉气。
“少东家,这都够城里殷实人家风风光光嫁一回女儿了。”
霍凌川没说话,只是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簪子。
老镖师瞧瞧他,再瞧瞧簪子,忽然乐了:“给昭儿妹妹看的?”
霍凌川立刻嘴硬道:“胡说什么?我就是随便看看。”
老镖师笑得更厉害了。
“随便看看能站这儿半个时辰?刚才看西域短刀,也没见你这么有耐心。”
霍凌川耳根微热,转身便走。
老镖师还在后头喊:“喜欢就买呗!你先送给她,等将来成亲那日,挑了盖头,你再亲手替她摘下来,岂不美哉?”
十六岁的少年郎哪里听得了这种话,脖颈和耳根一路红到了底,连说话都结巴了:“谁、谁要娶她了?!”
“她一天到晚就知道追在我后面闹,烦都烦死了。”
他顿了顿,又像终于找到一个足够充分的理由。
“再说这簪子这么红,她戴上肯定像个活灯笼。”
老镖师笑得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可第二日天还没亮,霍凌川却一个人又折了回去。
六百两几乎掏空了霍小爷的小金库,付银子的时候,他心疼得脸都绿了。
镖队回云州那日,霍凌川先骑着马绕去了苏家。
几个月不见,苏昭似乎长高了一截。从前圆润的脸颊稍稍褪去了些孩童气,眉眼也渐渐有了少女的模样。
可她一看见他,还是同小时候没有半点分别,隔着大半个院子便提着裙摆跑了过来。
苏昭的第一句话还是:“凌川哥哥!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霍凌川:“……”
几个月没见的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欣喜,当场被气散了一半。
“没有。”
可苏昭根本不信,眼睛已经往他身上瞟:“骗人!你每次出去都会给我带。”
话音未落,她已经眼疾手快地去他怀里摸。
霍凌川无奈地从怀里掏出锦盒,往她手里一塞:“路上随便买的,不值钱。”
苏昭打开盒子,眼睛一下亮了。从小见惯好东西,她自然认得不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替我戴上试试!”苏昭理直气壮地把簪子递给他。
霍凌川嘴上嫌麻烦,但动作远没有嘴上那么不耐烦。他小心拨开她鬓边的碎发,把那支海棠簪斜斜插进发间。
苏昭立即跑到廊下的铜镜前照了半天,随后转过来,裙摆在脚边旋开一道轻盈的弧。
“好不好看?”
霍凌川原本漫不经心地抬眼,却在看清她的那一瞬,忽然没了声音。
红玉海棠落在乌黑的发间,十三岁的少女站在春光里,眉眼弯弯,满心欢喜地看着他。
也不知道是不是几个月没有见。
霍凌川第一次觉得,那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姑娘,好像有一点不一样了。
苏昭疑惑地摸了摸脸:“怎么了?不好看?”
霍凌川猛然回神,移开目光,故意嗤了一声。
“果然跟我想的一样,像个活灯笼……”
苏昭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霍、凌、川!你找打!”
两个人从苏家后院一路追到前院,又从侧门跑上长街。
“苏昭,你讲不讲道理?!”
霍凌川嘴上喊得厉害,脚下却始终没真跑快。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苏昭踩住了自己的裙摆。
他脸色一变,几乎是本能地冲回去。
苏昭整个人结结实实撞进了他怀里。霍凌川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她的手腕。
方才还闹得鸡飞狗跳的长街,忽然安静得有些奇怪。
红玉海棠在苏昭鬓边轻轻晃了一下。
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苏昭清清楚楚听见了他的心跳。
她眨了眨眼:“凌川哥哥,你心跳怎么这么快?”
霍凌川的脸瞬间僵住,像是被烫到似的飞快松了手。
“被你追了一条街,能不快吗?我回家了!”
苏昭莫名其妙,霍凌川却已经转过身,大步走开了。
————————
苏昭那日跑出了一身汗,又贪凉喝了半盏冰镇酸梅汤,第二日便发起了热。
到夜里烧得昏昏沉沉,来来回回却只念叨一句:“凌川哥哥呢……”
苏家的人只好半夜去敲霍家的门,听见苏昭发热,霍凌川一骨碌爬起来便跟着去了苏家。
赶到的时候,苏昭睡着,那支红玉海棠簪就放在枕边。
他留了下来照顾她,半夜里,苏昭偶尔醒过来,迷迷糊糊看见床边还是他,便又安心地闭上眼。
快到天亮时,她却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凌川哥哥。”
霍凌川正撑着额头打盹,立刻醒了。
“怎么了?”
苏昭烧得声音都有些哑:“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我去哪儿?”
她眼睛都睁不开,还知道委屈。
“去押镖……你每次回来没多久,就又要走。”
霍凌川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抓着自己衣袖的小手。
“我不走。”
“骗人……你这次走了好几个月,以后还会跟霍伯伯去更远的地方。”
“……”
霍凌川没有反驳,他确实会走。
他虽然从小不喜欢做镖师,更爱读书,但是霍家的镖局,总归要交到他手里。
可看着攥着他不肯松手的苏昭,他心里忽然第一次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念头。
若她再大一点……他是不是就可以把她一起带走?
霍凌川的目光无意间落到枕边那支海棠簪上。
忽然想起老镖师那句:“等成亲那日,再亲手替她摘下来。”
霍凌川耳根毫无预兆地热了起来,低低开口:“昭儿,快点长大吧。”
苏昭不高兴地皱起鼻子:“我已经十三岁了。”
“十三岁算什么长大?”
“那几岁才算?”
霍凌川没有回答。
苏昭等了一会儿,又催他:“到底几岁?”
“睡你的觉。”
“你又不告诉我……”她烧得迷糊,声音越来越小。
霍凌川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最后,他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很轻地碰了一下。
碰完以后,霍凌川自己先僵住了。
苏昭也睁开眼,烧得湿漉漉的一双眼睛茫然地望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天。
霍凌川耳根越来越红:“看什么看,睡你的觉!”
苏昭大概是真的烧糊涂了,竟然没有追问。
乖乖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又睡着了。
那也是十六岁的霍凌川第一次真正明白——老镖师的那句玩笑,他其实一点也不讨厌。
记忆一点点退去。
昏黄的灯火重新落回眼前,床上的苏昭仍旧烧得昏沉。
只是大概梦里也不得安稳,她眉心忽然又蹙起来,手指在被褥间无意识地摸索着什么。
霍凌川低头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苏昭几乎立刻抓住了他。
那一瞬间,十三岁与如今仿佛忽然重叠在了一处。
很多年前,他曾盼着这个小姑娘快一点长大。
盼她及笄。
盼她穿嫁衣。
盼有一日能够理直气壮地牵住她的手,带她去看西域漫无边际的雪山,看江南春日的烟雨……
那时候他觉得,长大以后,他们便有很长很长的一辈子。
可现在他才知道,苏昭真正长大的那些年里,等着她的是一场冷落、欺骗和背叛。
霍凌川将额头轻轻抵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昭儿。”
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早知道长大会让你吃这么多苦……”
“那年,我就不催你了。”
? ?十六岁的霍凌川(*/w\*):昭儿快长大,长大了我就娶你。
?
二十二岁的霍凌川(╥﹏╥):早知道你会吃这么多苦,那年我就不催你了……
?
啊啊啊……杀我别用纯爱刀啊家人们!
?
这世上最痛的重逢,是她终于想起了他曾在漫天大雪里徒手为她刨坟收尸; ?
这世上最苦的深情,是他宁愿时光永远停留在她十三岁那年,也不愿她去经历长大的欺骗与磋磨。
?
把伤口撕烂了,是为了重生后毫无顾忌的反击!
?
(〃>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