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的马车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
霍凌川却还站在原地,藏在袖管中那只早已经废掉的右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抽痛着。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曾几何时,他也是这云州城里最众星捧月的“霍小爷”。
当年的同兴镖局,是何等的风光无限。
几十把镖旗在云州城头迎风一展,黑白两道都要给足三分薄面。霍家的马帮每一次走镖,押送的货物至少也是价值万两。
可偏偏,作为同兴镖局唯一的继承人,这位霍小爷生平最讨厌的,就是练武。
霍鹤年一心想让他继承衣钵,但只要一逼着他扎马步、练拳脚,他便像个泥鳅一样想方设法地翻墙逃跑。
而他最常去的便是苏家的那间书房。
十岁的霍凌川已经生得比同龄人高出不少,身姿挺拔,眉骨英朗,鼻梁高直。
他明明一身镖局少东家的玄色劲装,袖口束得利落,可眉眼间,却浸润出了一股温润清隽的世家公子气。
每到傍晚时分,霍家派来抓人的伙计便会准时出现。
“少东家——少东家!天黑了,回家吃饭啦!”
书房内,霍凌川手里翻着《国策》,只当外头的喊声是耳旁风。
扎着双丫髻的小苏昭从书堆后面探出毛茸茸的脑袋:“喂,你家来人喊你回去吃饭了!”
霍凌川这才慢条斯理地抬起头,书卷在她额头上轻轻一敲,压低声音道:“就说没见过我,我还没看完呢。”
苏昭揉着脑门,气呼呼地提起裙摆跑到窗边:“凌川哥哥说他不回家!”
霍凌川脸色一变,手里的书一扔,立刻扑过去捂她的嘴。
“苏昭!”
两个孩子嘻嘻哈哈地追了好几圈,最后一起摔倒在软榻上,滚作一团,笑闹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不多时霍家伙计进来,苦口婆心地劝着:
“我的少东家诶,您就行行好吧!您今日少扎了一炷香的马步,咱们全镖局的弟兄都得陪着您多扎一炷香!”
十岁的霍小爷被伙计们像拖麻袋一样拖到了门口,还不忘回头瞪她:
“苏昭,你给我等着!”
……
那时候的霍小爷,日子过得太顺,所有人都觉得霍凌川还小,再过几年自然会懂事。
可谁也没料到霍家会突遭大难,大厦倾颓。
十七岁那个冬日,他穿着一身丧服,跪在苏家大门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他拒绝苏家的接济,也不肯以霍家罪名未清的身份再踏进苏家。他要靠自己考取功名,入仕为官,要堂堂正正地替霍家翻案,然后再回来娶她。
可是后来,右手断了。
他曾想着凭一腔孤勇替霍家翻案,最后却连自己的名字都洗不干净……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渐渐学会退让。
她既然已经嫁了人,无论自己心里还剩下多少念想,那道门槛,他都不该再跨。
可直到现在他才终于知道,自己当年究竟成全了什么——
大婚之夜,她独守空房,成婚两年,崔修谦甚至从未真正把她当作妻子珍重!
如今再想起崔修谦那句“她是我的妻子”,霍凌川心里只剩下讥诮。
妻子。
不过一纸婚书而已。
崔修谦凭什么拿这两个字困她一辈子?
霍凌川的眼神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这些年,他总觉得自己还可以再等等,总会有机会。
可昨夜,他又一次亲眼看着苏昭被人从自己面前带走。
霍凌川忽然不想等了。
有些事已经错过一次,他不想再错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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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刚蒙蒙亮。
常六被人从被窝里叫出来时。
一进账房,便看见霍凌川和几个得力的伙计已经坐在那里。
常六揉了揉眼睛:“东家,这么早叫我做什么?”
“今日开始,四个泊位的调度交给你们几个。”
霍凌川把几本账册依次推给几名伙计。
“靠东边两个泊位留给长期签约的商户,西边两个继续接散货。仓房每日留两成空位。”
“这几日天还可能下雨,粮货和茶货分开,不许混堆。”
常六越听越不对。
“东家,您这是……”
“一会儿我要回云州。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四日。”
“青峡就交给你们几个,不能出乱子。”
霍凌川说完,便大步走出了平安信镖,翻身上马。
六年前那个跌进泥里的霍家少东家,终于第一次主动调转马头。
朝云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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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凌川几乎是日夜兼程,在第三日的清晨,踏进了云州城。
距离崔修谦强行将苏昭抱走,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这三日里,他只要稍微闲下来,脑子里便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她那张烧得苍白的脸。
还有荒坟里那一句——活着,真的好累。
她醒了吗?退烧了吗?
她得知了那对狗男女的恶心算计,一个人在崔府到底该怎么熬?
半个时辰后,马停在崔府门前。
霍凌川这两日一路疾驰,可即便风尘仆仆,也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慢的气势。
小厮愣了一下:“这位爷,您找谁?”
霍凌川把缰绳递给一旁跟来的伙计:“劳烦通报。平安信镖,霍凌川。”
老爷从青峡回来以后脸色阴沉得吓人,姜姨娘又被禁在偏院,底下人虽然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却隐隐约约听说过一个名字——
霍凌川。
小厮不由得多看了眼前男人几眼。
“霍、霍东家是要见我们老爷?”
霍凌川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递过去,右下角却清清楚楚盖着平安信镖的红印。
“我找崔夫人,青峡分号有要紧的生意,需要与仁汇通兑的东家当面核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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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院里,青黛正在给苏昭梳头。
三日过去,她的高热已经退了。
只是病来如山倒,整个人仍旧虚弱得厉害。
苏昭只套了件月白寝衣,长发披散在背后,坐在窗边,看着桌上的一碗药发呆。
这三日,她大多时候都昏昏沉沉。
偶尔醒来,也总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噩梦。
有时候她甚至会怀疑,那些事情究竟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可一低头,掌心那几道已经结痂的月牙形伤口还在。
她只记得自己从阎家庄子一路走出去,最后竟莫名其妙走到了前世那片埋过她尸骨的荒坟。
再后来……那些画面混在梦里,怎么想都想不真切。
霍凌川的怀抱、他的掌心,还有那句“昭儿,我带你回家”……到底是真的,还是她烧糊涂以后做的梦?
她不敢细想。
青黛见她今日难得清醒,便将那夜之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是霍东家把您从城外抱回来的,还守了您大半夜。”
“后来老爷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消息,带着人找来了。”
说到这里,青黛梳头的动作都慢了一点。
“奴婢听见动静赶过去的时候……老爷和霍东家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苏昭抬手按了按额角,只觉得刚退下去的热似乎又有卷土重来的意思。
重活一世以后,她其实一直觉得自己想得很明白。
找霍凌川合作,不过是双方各取所需。可“互惠互利”的前提是“两不相欠”。如今倒好,她欠下的东西似乎越来越多。
苏昭正出神,传来管家隔着门帘恭敬的声音。
“夫人,府外有人求见。”
“谁?”
管家站在廊下,神情多少有些古怪。
“平安信镖……霍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