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的中秋宴昨日苏昭忙了一下午,分明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今早她却天刚亮便起来梳妆,连早饭都只吃了几口,一早便回了娘家。
她们走到正厅,苏母正和李嬷嬷商量席面。见苏昭进来,先是欢喜,随即问:“怎么来的这样早?”
“要到中秋,我回来帮您忙一忙家宴的事。”
苏昭一边答一边已经从李嬷嬷手里接过宴席的单子。
“许家老夫人眼睛不好,别把她安排在背光的位置。”苏昭指着席位,“还有冯伯父,上回说最爱厨房做的桂花藕,叫人添一道。”
苏母听着,笑意渐渐浮上来:“这些你倒都记得。”
“这不都是您从前教我的。”
“你出嫁后,家里许久没这样忙过了。”苏母道,“从前过节,你总要挑席面、看灯、催厨房做点心,一天能跑来问我十几回。后来你不在,家里办宴也安静。”
苏昭抬起头,见母亲正看着自己,目光里有些欣慰,也有些说不清的怅然。
她忽然想起前世。
成亲第三年,父亲和母亲便回槐安养老了。起初她还想着,等手里的生意理顺,便回去住上几日。可崔家的商号要她照看,仁汇也离不开她;一桩事刚办完,下一桩又来了。
她一年年地说着“过些日子”,竟真有好几年没能回家陪他们吃顿饭。
最后那几年,她甚至记不清母亲的头发是什么时候白的。
苏昭眼眶一热,起身走到母亲身边,俯身抱住了她。
“娘,今年家宴,我回来陪您过。”
苏母先是一怔,随即拍了拍她的背。
“都嫁人了,还说这样孩子气的话。崔府那边也有家宴,你总得先与修谦商量好。”
“我会安排好。”苏昭抱着她没松手,“往后我也多回来陪您。您和爹晚几年再回槐安,好不好?”
苏母笑了:“前些日子你三天两头回来,我还当你没出阁,仍住在家里呢。”
“那不正好?”
“你呀。”苏母抚了抚她的头发,“好,晚几年再走。都依你。”
苏昭闭了闭眼,将脸轻轻贴在母亲肩上。
“知道你孝顺。”苏母拍了拍她的头,“如今凌川也回来了。就算你忙着崔家的事,我与你爹这边,总算也能热闹些。”
苏昭听见霍凌川的名字,心口微微一动。
苏母则捧着苏昭的脸,端详起女儿来。
她穿了一身浅青,衣襟和袖口绣着细细的银线,连眉眼都显得格外清亮。
“今日这颜色好看。”苏母道,“你小时候总嫌青色太素,说穿上像池塘里的荷叶。”
苏昭忍不住笑:“娘怎么连这个都记着?”
“你说过的俏皮话,我记得多了。”
苏母忽然想起什么,叫李嬷嬷去内室取一只小匣子来。
匣子里放着一对翡翠耳坠。玉色清透,坠子不大,边缘用细金丝收着。
苏母亲手替她换上,退开两步端详,笑道:“好看,比我年轻时戴着还好看。”
她又替苏昭理了理鬓发:“娘见你如今肯用心思打扮自己,心里也高兴。修谦见了,想必也欢喜。”
苏昭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苏母没有察觉,仍柔声道:“前些日子的事,娘知道你受了委屈。若修谦往后肯好好待你,你们能慢慢把嫌隙解开,再有个孩子,娘也就放心了。”
镜中的翡翠耳坠轻轻一晃。
前世她也曾以为生下一双儿女,便算是把日子过好了。直到姜晚将毒药递到她面前,他也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才知道她这个人是欢喜还是委屈,他从来不曾放在心上。
苏昭垂下眼,握住母亲替她整理衣领的手。
她知道母亲盼的是她有人疼、有个安稳的家。正因如此,那些事在查清之前,她更不愿轻率地说出来,叫母亲跟着担惊受怕。
“娘,”她轻声道,“您别总为我操心。我如今知道怎么照顾自己,也知道什么日子过得好。”
苏母听她这样说,只当她肯放下些心结,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
李嬷嬷回来,说库房里原先收着的一套青瓷盘盏,正适合今年家宴用,只是不知压在哪只箱笼下头了。
“我去找。”苏昭立刻起身,“那些东西是我从前收的,我认得。”
她带着青黛往库房去。路过客院外头时,恰好碰上如今伺候霍凌川的小厮抱着一摞洗净的衣裳出来。
“小姐。”小厮忙停下行礼。
苏昭点点头,正要走,小厮却望了望她今日的衣裳,又忍着笑望了一眼客院。
“小姐今日这身青色,倒巧得很。”
“巧什么?”
“霍公子昨儿也穿了件竹青色的新衣。”小厮笑道,“小的还以为,小姐是照着公子穿的。”
苏昭脚步一顿:“他昨日穿了新衣?”
“是老夫人前几日替公子置办的。”小厮越说越来劲,“送来时公子还说太贵气,平日穿不着。昨儿一早却自己翻出来,又叫了热水,衣襟腰带都理了好几遍。老管家还夸他精神呢。”
青黛站在后头,轻轻咳了一声。
小厮这才觉出自己说多了,赶忙抱紧衣裳:“小的还得去晾衣,先告退了。”
原来霍凌川昨日一早还换了新衣。
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偏又止不住生出一点欢喜。那欢喜来得不讲道理,叫她抿了抿唇,仍没能把笑意全收回去。
“夫人?”青黛唤她。
“走吧,先去找盘子。”
苏昭往库房去,脚步却比方才轻快了些。
青瓷盘盏收在里头,主仆二人对着旧册找了半晌,又叫看库房的婆子帮忙,终于从最底下找出了那套盘盏。
库房里还堆着些旧年过节用的灯架、彩绸。她顺手翻了翻,挑出几样仍能用的,又想起从前自己画过一幅云州到槐安的旧路图,原打算拿来同霍凌川对照如今的商路。
她沿着架子往里走,到最末一排,袖口忽然被什么勾住。
低头一看,竟是一截细竹骨。
苏昭把盖在上面的旧布掀开,整个人都怔了一下。
纸鸢。
燕子的、蝴蝶的、鲤鱼的,还有一只画得凶神恶煞、尾巴却断了半截的老鹰。
大的小的,挤在两只竹筐里。有些纸面已经破了,竹骨上还缠着褪色的线。
苏昭蹲下身,慢慢拨开最上面那一只。
底下露出一对圆溜溜的眼睛。
是一只胖燕子。
它的肚皮画得格外圆,翅膀却短,连尾巴都比旁的燕子笨拙几分。
苏昭看着它,忽然笑了一声。
她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