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凌川看着她，没有答话。
他怎么会不记得。
他记得她哭的样子、笑的样子、生气的样子、开心的样子。
连后来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隔着牢门问他为何要那样做，他也记得清楚。
她出嫁那日，云州街上满是迎亲的锣鼓声。他站在人群之外，望着那顶红轿子从眼前过去，直到轿后的喜字再也看不见。
那些年里，他有时倒真盼自己能忘掉几件。
苏昭等不到他回答，以为他早把这只燕子忘了。她便学着当年少年的模样，微微抬起下巴，抬手朝空中一划。
“拿！都拿！”她故意把声音放得阔气，“当初的霍小爷，可是这样买纸鸢的。”
霍凌川怔住了。
原来她真的记得，她连他说话时摆过的架势都学得像模像样！
霍凌川想笑，喉间却微微发紧，只得强忍着酸涩玩笑道：“那是谁拿了燕子要蝴蝶，拿了蝴蝶还惦记鱼？”
苏昭被他说得脸热，索性将纸鸢往他怀里一塞。
“还有一库房呢。霍小爷当年花钱的时候，可想过占我家这么多年地方？”
霍凌川接住看了看，纸面虽然旧了，竹骨倒还齐整，只是尾部有一处松了。
“怎么，苏东家今日来收租？”
“倒也不必。”
苏昭看了一眼窗外，秋日天高，院中树梢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她忽然道：“还能放么？”
霍凌川抬眼。
苏昭已经往他跟前凑了些，眼睛亮着。
“试试？”
那神情太熟悉。
从前每次她想拉着他做些什么，都是这样。先问一句，至于答不答应，她自己心里早已经替他定好了。
霍凌川低头看看纸鸢，再看看案上只写了一半的信。
“等我把这封——”
“青黛，拿线来！”
霍凌川：“……”
于是霍凌川只得放下写了一半的信，帮苏昭把纸鸢尾部重新扎紧，又换了一根新线。
苏昭拿着线轴站在院中，霍凌川替她托着那只胖燕子。
“先别放那么多线，迎着风跑。”
“知道！”
苏昭应得不耐烦，裙摆一提，便往前跑。霍凌川跟了几步，抬手一送。
燕子晃晃悠悠地升起来。苏昭回头看了一眼，欢喜还没来得及浮上脸，纸鸢便一头栽进了花圃。
霍凌川站在后面，十分识趣地将纸鸢捡回来。
第二回，燕子总算越过了廊檐。
风将纸面鼓起来，那只圆肚皮的笨燕子竟飞得颇稳。苏昭一边往后退，一边仰头放线，嘴角越翘越高。
廊下几个忙着整理中秋家宴物品的丫鬟停了手里的活，笑着仰头看。
苏昭只盯着天上的燕子，时不时便要叫一声霍凌川。
“霍凌川，你看！你快看！”仿佛那纸鸢每飞高一点，都得让他亲眼瞧见才算数。
霍凌川被她叫得没脾气。
“在呢。”
苏昭回头看他。他额前被风吹乱了几缕头发，衣摆上还沾着方才从花圃里蹭来的草屑，眼底的笑意尚未收尽。
她忽然觉得，今日的日头实在很好，好得让人舍不得去想明日。
风向偏得猝不及防。
苏昭手里的线骤然一紧，那只燕子便歪歪斜斜地撞进了树梢。
她扯了两下，没扯动，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挂住了。”
霍凌川抬头看了看。
“别拽，纸旧，容易破。”
霍凌川还在解缠住的线，一抬头，苏昭已经提着裙摆踩上了假山边的一块石头。
“苏昭，下来。”
“马上就够到了。”她举起竹竿，试着拨了一下。
还差一点，苏昭又往上挪了半步，踮起脚尖。
霍凌川眉心一跳，立即放下线轴走过去。
“站着别动，我来——”
话音未落，石缝间忽然滑下一小块碎土。
苏昭脚下一空。
手里的竹竿脱手落地，她还没来得及惊叫，腰间已经横过一条手臂。
霍凌川被她带得重心一偏，肩背先着了地，抱着她往旁边的草地上滚了半圈。
几片枯叶被压得窸窣作响。
两人停下来时，苏昭整个人伏在他身上，发间的簪穗晃得厉害。
她惊魂未定，先去看他的右手：“撞到没有？”
霍凌川右手收在身前，左臂仍护着她，闻言缓了一口气。
“没有。”
他抬眼看她。
“你呢？”
苏昭动了动脚踝，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好像也没有。”
两人对视片刻。
霍凌川的肩上沾了一片枯叶，苏昭发髻里则插着一截细草。
那只好不容易飞上天的胖燕子，仍挂在两人头顶的枝杈上，纹丝不动。
苏昭先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霍凌川看着她，也跟着笑了。
她笑得肩膀发颤，伏在他胸前，连方才那点惊吓都忘了。
“你还笑。”
霍凌川左手从她发间摘掉那根草，语气里带着无奈，轻声在她耳边说：“崔夫人……怎么每次都摔到我怀里？”
苏昭抬起头，眼底还带着笑：“那霍东家别接着不就得了。”
霍凌川看着她不说话，她才忽然想起库房里的那一回。
那时她算好了他会接，今日却连都没来得及想，便又被他护住了。
苏昭这才发现隔着衣料，掌心下他的心跳清楚得不容忽视。
苏昭耳根一热：“起来吧，地上凉。”
她撑着他的肩膀，正要起身。
本该松开的环着她腰间的那只手，却反而轻轻收了一下。
苏昭僵住了。
霍凌川没有说话，仍旧躺在草地上看着她。方才的笑意还留在眼底，却已经与刚才不大一样。
风吹过树梢，一小片碎光落在霍凌川眉骨上。
苏昭被他看得越来越不自在，视线从他的眼睛移到衣领，又仓促地落回自己撑着他的那只手。
“你……”
她本想问他为什么不松手，话到了嘴边，却莫名变成：
“你心怎么跳得这样快？”
霍凌川目光微动，忽然笑了一下。
“你小时候也问过我这句话。”
“我问过？”
“嗯。那时我说，被你追着跑了一条街，累的。”
苏昭顺口便问：“那现在呢？”
霍凌川眉梢轻轻一挑，唇边仍噙着那点笑，就这么看着她。
环在她腰间的手也丝毫没松。
苏昭与他对视片刻，忽然觉得自己问了句傻话，耳根一点点热起来。
“也是方才跑得太急了吧？”她匆忙移开目光，“不过这院子也没多大，你从前——”
话音忽然停住。
因为她发现霍凌川的视线从她眼睛上移开，落到了她唇边。
苏昭原本撑着他肩膀，随时都可以起身。可不知什么时候，那只手已经攥住了他的衣襟。
她自己的心跳也快起来。
纸鸢还挂在树上，竹竿掉在旁边，廊下随时会有人经过。
她明明记得这些。
可霍凌川微微抬起头时，她却一句提醒的话也没说出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近了。
苏昭睫毛轻颤，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攥着他衣襟的手，却又收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