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糕刚出锅,外皮还酥着,苏昭咬开一小口,里头的热气便冒了出来。
霍凌川看着她笑:“慢些,没人同你抢。”
她含糊应了一声,低头接着吃。
茶壶搁在右手边,霍凌川伸手去拿,指尖搭上壶柄,才又收回来,换了左手。他将茶倒好,杯柄转向她,轻轻推到跟前。
“喝口茶,别噎着。”
苏昭的目光却停在他收回去的右手上。
方才那一下换手,他似乎早就习惯了,倒完茶,便顺手将她面前的纸包又展开些,免得糖屑掉在衣裙上。
她忽然想起前世,即使写得很慢,也仍坚持用右手的他。
又想起他跪在荒地里,一点一点拨开泥土的模样,那时她在旁边看着,怎么喊,他也听不见。
如今他坐在她对面,茶是热的,糖糕也是热的。那张能指向崔修谦的字据就压在案上,明日,她还可以去找另一份凭证。
这一次,总该能替他讨回些什么了。
苏昭低下头,咬着糖糕,眼里蓄起了水雾。
霍凌川唇边的笑意停了:“怎么了?”
“没什么。”她侧过脸,抬手去拿茶,声音却有些不稳。
霍凌川俯身看她:“苏昭?”
苏昭不肯转过来,只将手里的糖糕举了举:“太烫了。”
霍凌川看了一眼她咬开的那一小口,又看了看她泛红的眼尾,将声音放轻。
“那我替你吹吹?”
苏昭原本还忍着,听见这一句,眼泪险些落下来,偏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不像话,便吸了吸鼻子。
“我又不是小孩子。”
“烫哭了还不算?”
她终于回过头瞪他。
霍凌川这才瞧清她眼底的水光。他没有再逗,从袖中取出帕子,正要递过去,目光却落在她唇边。
“别动。”他已抬起左手,用帕角轻轻拭掉她嘴角沾着的一点糖屑,将帕子放进她手里。
“慢慢吃,还有一整包。”
“霍东家。”
门外忽然传来人声。
霍凌川回头,郑执事已经随着许平走到门边。门原就虚掩着,方才抬手替她擦嘴角的情形,显然被看了个正着。
郑执事脚步一顿,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转,随即笑起来。
“原来崔夫人也在。”
苏昭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起身道:“郑执事。”
“才从广源过来,倒没想到在这里遇见夫人。”
他将手里的帖子递给霍凌川。
“中秋过后,商会设一场小宴,请各行东家坐坐。崔东家那边也送到了,届时霍东家可一定赏光。”
霍凌川接过帖子:“多谢郑执事亲自跑这一趟。”
“霍东家客气。”
郑执事又转向苏昭,笑容周到。
“苏老东家那边也下了帖子。若他老人家不得空,夫人代仁汇出席,也是一样的。早听说仁汇不少事务如今由夫人打理,正好借此机会,与各位东家聚一聚。”
“承蒙抬爱,我回去问过父亲的意思。”
苏昭应得从容,手里那方帕子却悄悄收进了袖中。
郑执事没有多问,目光掠过桌上尚未包起的糖糕,便笑着说起商会的安排。
苏昭顺势起身:“你们谈吧,我家里还有事,先回去了。”
霍凌川拿起桌边剩下的糖糕,将油纸仔细拢好,递到她手边:“带着路上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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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苏昭依约去了崔家当铺,旧账已经找出来,堆了半张桌子。
她没有径直去翻六年前那一本,而是先顺着昨日提过的旧欠往前核。何账房见苏昭只寻着几笔一直没核清的烂帐对旧帐本,渐渐放下戒心,坐到一旁整理当票。
翻到六年前的夏账时,苏昭指尖微微一停。
日期,银数,领银人。
与霍凌川手里那张字据,一一相合。
苏昭细细将这一页的收支逐条记下,心里已经有数,但却不敢惊动任何人,只要这账簿还在崔家当铺,等官府直接来查,便是实打实的铁证!
苏昭依旧不紧不慢地核账到晌午,她将核清的账目理出来,逐条说给何帐房:“这些陈年烂账马上派人出去追要,要回来一笔就算赚到,马上核销,要不回来也要立即报损。”
傍晚,苏昭便来到苏家客院。
“当铺这笔钱确实支出去了,何账房也认得这本账。如今缺的,是李卓把中间的事说清楚。”苏昭对刚从平安信镖回来的霍凌川说。
话音才落,冬峰便从外头进来:“东家,李卓收拾了包袱,想走。”
霍凌川眼神暗了暗。
李卓肯交出字据,却始终不肯将自己摘不干净的那部分说全。
如今有人翻赌债,有人追问耳坠,他显然已觉出事情越查越深,再留在云州,早晚要出事。
霍凌川斩钉截铁:“现在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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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卓在城西一间偏僻的小院里,见苏昭也跟着进来,他脸色立刻变了。
“夫人?”
苏昭只将抄下来的几笔账放在桌上。
“你上回说,替崔修谦送过银子。至于耳坠,是后来替人转卖,别的一概不知。可这笔银子,是霍凌川出事前两日领的。”
苏昭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霍凌川出事的次日,你将耳坠卖给赵全,当日便还清了孙家的赌债。”
李卓的目光落到霍凌川身上,又很快避开。
苏昭将那张纸收拢:“你如今还欠着赌坊的钱,我可以先替你还清,让他们不再四处找你。但该说的,你得照实说。”
李卓猛地抬头,垂在膝上的手攥紧了:“若叫崔家知道……”
霍凌川开口:“事后我们会送你离开这里,不会让他们知道。”
苏昭笑了笑:“崔家和苏家的在云州城,哪家更有势力,想必你心里有数。”
李卓的肩膀终于塌下去:“我就是送了银子,又替少爷捎了几句话。”
李卓断断续续说起来。
崔修谦交代他在城外见人,告诉对方霍凌川哪日会走哪条路。那几个人原本只当是寻常寻仇,问要做到什么地步,他便将崔修谦的话转述过去。
“他说别闹出人命……只要让他以后再拿不稳笔。”
苏昭听到这些话,手几乎抖得拿不稳那张纸。
霍凌川却似乎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平静,只问了他见人的地方,又问当日约定堵在哪一段路上。
李卓又道:“后来他们来找我,说事情办妥了,身上搜出些碎银,还有一对耳坠。我见那东西小,容易出手,便……便拿去找了赵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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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马车上,苏昭将原本散落在不同人手里的几件事,终于前后接了起来。
“这几笔银钱,有旧账和字据。耳坠的去向,有赵全。至于崔修谦吩咐伤人的话,是李卓亲耳听见、亲自传的,须他到堂上说。”
霍凌川点头:“冬峰会将人安置好。赵全那边,我也会再见一面。”
“明日先请个懂诉状的人,将这些看一遍。还缺什么,趁他们没察觉,咱们补上。”
苏昭借着车窗外的月光看着霍凌川。
六年已经过去,伤不能当作没受过,耽误的日子也不会自己回来。可至少,那些人不能再这样若无其事地过下去。
“霍凌川……我们终于有东西,可以拿到官府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