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
霍凌川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苏昭却听见了其中的迟疑。
那条路断了三年,如今忽然有人告诉他,前头似乎还能走,他竟连往前多想一步,都要先将自己按住。
苏昭在他身旁坐下来,将桌上的纸重新拢齐。
“那便先查清楚。明日见了写状子的先生,也问一问,两件事能不能一并递上去。”
霍凌川点头。
过了一会儿,却又道:“只是沈茂当年便是在堂上作的证。如今若仍只有他一句话,他未必肯改口。”
苏昭明白他的意思。
六年前的事,他们已经有了字据、旧账和耳坠的去向。三年前却只有李卓送过一笔银子,究竟为何而送,周启和沈茂只需另找个说法,便能搪塞过去。
霍凌川当年已经吃过一次这样的亏,如今不能再将希望全寄在那人忽然肯认错上。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提议先寻到沈茂,至少将人盯住。
霍凌川却说沈茂如今在哪里、当年还有谁经手,都尚不清楚。贸然找上门,能问到多少且不论,那些还没找到的东西,反而可能先被藏起来。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安静了。
方才商量去西域,仿佛只要算清路程、备好银钱,便能一道出发。如今不过多了两个名字,桌上这些已经看过许多遍的纸,竟又不知该先拿起哪一张。
苏昭望着供述末尾李卓按下的手印,半晌才道:“那就先别让他们知道。”
她将原本准备交出去的材料收进匣中,手尚未碰到匣盖,霍凌川便按住了。
“明日照旧去见写状的人,断手的事先告。”他语气很稳,“你先离开崔家。沈茂那边,我往后再想办法。”
他们谁都知道,所谓往后再想办法,未必还有今日这样的机会。
她慢慢将匣子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刚才说沈茂的时候,你明明也怕惊动他。”
“事情要分轻重。”霍凌川淡淡地说。
听他说完这句,苏昭忽然有些难过,她覆住他的手背,放缓了声音。
“霍凌川,我们好容易才知道这些。等寻着了人,有了能让他开口的东西,再一道告。总比眼下只办了一件,另一件却再也查不下去强。我和离的事还可以再等。”
霍凌川却没有回答。
苏昭的手停在他手背上,片刻后,慢慢收了回来:“你还是不答应?”
“你方才才说过,崔修谦是什么人。”霍凌川望着她,“六年前敢雇人伤我,三年前又可能做过这些事。如今你要继续待在他身边,叫我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才更不能惊动他。”苏昭尽量放缓语气,“我不是说一直不走,只是眼下——”
“眼下先忍着。等找着人,再等证据;有了证据,又得等一个合适的时候。”
他说得并不响,苏昭却听出那声音绷得厉害。
“苏昭,在阎家后来又去荒坟那晚,你已经知道崔修谦是什么样的人,你怎么还敢,还敢……”
霍凌川话未说完,就看见她脸色白下去,心口也跟着一紧。
他原本只是想让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放心,可那一夜的事被这样说出来,倒像是拿她最狼狈的时候,证明她的话不可信。
他缓了一口气,声音低下来:“我只是怕——”
苏昭将手收进袖中,指尖攥住了衣料。
“我也不是一点分寸都没有。我说我能应付,你不信;我说可以等,你也不信。难道只有照着你的意思,明日便去告官,才算我想明白了?”
霍凌川站起身,走开两步,又停住。
他一闭眼,便是她那夜哭得喘不上气的模样。可如今她将每一处顾虑都答得周全,仿佛只要安排得足够仔细,便当真不会再有任何意外。
他忽然生出一种无处着力的焦躁。
“你是不是一定要将什么都握在手里,才肯安心?”
霍凌川压了许久的话终于失了分寸:“哪件事先做,哪件事后做,连我要不要继续查,也得照你的安排。你问过我愿不愿意么?”
“我没有不让你选。”苏昭也急了。
“可我已经说了,先让你离开崔家,你听进去了么?”
苏昭望着他,眼底那点勉强维持的温和终于散了:“所以,你的选择便是选择,我的选择就是事事都要握在手里?”
霍凌川一顿。
她已经站了起来,声音因忍着情绪而发紧。
“从前我什么都不知道,旁人说什么,我便信什么;旁人叫我等,我便等。如今我想把事情弄明白,想自己拿一次主意,便成了我的不是?”
霍凌川闭了闭眼,知道再说下去只会伤人。可一想到她今晚还要回崔府,那口气便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的案子,可以自己负责。”
苏昭胸口起伏了一下:“可凭什么到最后,还是要你一个人承担?”
霍凌川顺着她的视线低下头。
那只伤手垂在身侧,方才还被她轻轻托在掌心,说哪怕少疼几回,也值得。此刻再被她这样看着,他却忽然难堪起来。
难道他这些年走到今日,就是为了让她看着不忍,拿自己来补偿么?
“你不必因为这个可怜我。”霍凌川突然说。
苏昭怔住了:“可怜?”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霍凌川看见她眼里的神色变了,才知道这两个字有多重。他张了张口,苏昭却已经低下头,将桌上散开的纸一张张收齐。
“你觉得,我做这些,是因为可怜你。”
“苏昭——”
“我若只是可怜你,给你银子,替你寻个大夫,便也够了。”
她忽然抬起眼,眼眶已经红了:“我何必……”
后半句话堵在喉间,怎么也说不下去。
苏昭望着他,眼底的委屈终于遮不住:“是不是只要你觉得是为我好,我愿不愿意,便不必问了?”
那句话像是骤然碰到了什么,两个人都静了一瞬。
霍凌川看着她,唇色慢慢淡了,苏昭却已收不住话。
“从前去书院,你不肯见我;后来我去牢里,你也只叫我回去。我连你在想什么都不知道,便只能听旁人告诉我,事情已经这样了。”
她吸了一口气,想将眼泪压回去。
“如今你又要这样,是不是?”
霍凌川想说不是,可那些她等在门外、最后独自离开的日子,确实都因他而起。
苏昭等了片刻,终于别开脸:“明日先别递状。你若还肯同我商量,等我们都想清楚再说。”
她转身往外走:“让我自己静一静。”
直到她的衣袖从指间滑走,霍凌川才慢慢垂下手。
方才他们还在商量来年春天要带多少盘缠。如今门帘落下来,他站了许久,只想得起她没有说完的那一句。
我何必。
他闭了闭眼。
她当然不是可怜他。
他原本知道的。
? ?霍小爷是真被荒坟那晚吓出了心理阴影,宁可自己的冤案不翻,也不想让苏昭在崔修谦身边多待一天。
?
?(?﹏?、)?
?
不过口不择言伤了咱们苏东家的小心脏!
?
冬峰(;?`д?′):东家,写状子的先生明天还见吗?
?
霍凌川_(′?`」∠)_:不见,先给我找块搓衣板来……
?
【明日看点】
?
岳丈大人给他准备了一个“大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