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父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许久未散,他看向苏昭,语气柔和。
“往后家里和仁汇的事,都有凌川帮着,你腾些工夫出来,好好养一养身子。便是崔家不催,你自己也该将子嗣的事放在心上。”
苏昭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她曾经以为,父亲认下霍凌川,只是想断了他们之间的念想。直到此刻才明白,在父亲看来,这桩安排原是处处妥当的。
霍凌川有了长辈照应,有了可以安身的家;她有人分担生意,便能安心回崔府,与丈夫修好,再生下一个孩子。
霍凌川原本便没什么血色的脸,愈发沉了些。
他答应接手仁汇,是想让她少些操劳。可如今这份心意落在苏父口中,却成了让她回到崔修谦身边、安心生儿育女的缘由。
苏父目光落到崔修谦身上,神色却严肃起来:“还有你。”
崔修谦收了些笑,站直了身:“岳父请讲。”
“昭儿从前为了两家的生意,吃了不少苦,这些你都该记在心里。如今府里添了姨娘,也有了通房,越是如此,越不能失了分寸。”
苏父声音更沉了些。
“断没有主母还未诞下嫡子,便叫庶子抢在前头的道理。你既说心疼她,就该将这些事安排明白,别只会当着我的面说几句好听的话。”
崔修谦立刻应道:“岳父放心,小婿心里有数。昭儿是我的发妻,谁也越不过她去。”
苏昭听着,忽然觉得疲惫。
父亲确实在替她撑腰,怕她受妾室的气,怕她在崔家失了地位。
可唯独不知道她到底怕什么、想要什么,但她又无法怪父亲。
苏昭声音平静:“我的身子往后怎么调养,都听大夫的。急也急不来。”
苏父听她没有一味推拒,神情才缓和了些:“别嫌爹多嘴,爹总是盼着你好。”
“女儿知道。”
霍凌川听见她应下,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
崔修谦已经重新笑起来:“往后生意上的事,还请义兄多费些心。”
————————
从前厅出来时,天色已有些暗了。
苏昭走在前头,崔修谦落后半步,正向苏父应承明日便将货单与契据送到总号。苏父又嘱咐了几句中秋赴宴的时辰,才让他们回去。
霍凌川送她到门口,方才她还在自己面前说案子的事会陪他查到底。如今不过隔了一道回廊,她便又要随崔修谦回去了。
“昭儿。”
苏昭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霍凌川原本想问,回去以后,她要怎样应付方才那些话。可崔修谦就在旁边,他连一句提醒都不能说得明白。
停了片刻,只道:“若有什么事,让青黛回来传话。”
苏昭点了点头。
崔修谦走过来,顺势站到两人之间偏侧的位置。
“义兄别送了,外头风凉。”
他语气客气,脸上仍带着笑。
“今日来得匆忙,未曾备下贺礼。过几日与昭儿回来赴家宴,再一并补上,恭贺义兄与岳父岳母结下这门亲。”
“不必破费。”霍凌川道。
“礼数总要有的。”崔修谦看了苏昭一眼,“岳父岳母添了儿子,昭儿多了兄长,是桩喜事。”
崔修谦转身替她掀起车帘:“上车吧。”
苏昭扶着车框踏上脚凳,崔修谦替她拢住车帘,免得擦着发髻。
从霍凌川站的位置看去,恰似一双恩爱夫妻,这一幕似乎真正刺痛了他,于是他移开了目光。
苏昭坐定,将木匣重新放在膝上。车帘尚未落下,她忍不住又往外看了一眼。
霍凌川仍站在门前。
今日敬茶时穿的那身衣裳还在他身上,他察觉她的目光,抬起头来看她,仿佛还有话想说。
崔修谦随后上了车。
帘子落下,将那道目光隔在了外头。
车轮缓缓转动,苏昭听见身旁的人开口:“岳父今日很高兴。”
崔修谦坐近些,声音也放柔了:“认亲是喜事,咱们往后若再添个孩子,二老便更欢喜了。”
他今日借着几句体贴话,便从父亲那里得了照应与银钱,如今又提起孩子,无非是盼着她重新安下心来,继续做他的崔夫人。
苏昭没有应声,心里却清楚的很。
接下来,两家的中秋家宴、节后的商会小聚,崔修谦想借这些往来稳住生意,也稳住她。可宾客往来、银钱调拨之间,同样有她要找的机会。
眼下那条线索已经露了头。若能借这几日核清关键的账目,再与霍凌川查到的消息相互印证,中秋过后,或许便能握住崔修谦再也推脱不掉的把柄。
只是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让他察觉。
苏昭抬起头,朝崔修谦淡淡一笑:“先将眼前两场家宴办妥吧。旁的事,过了节再说。”
——————————
次日,崔修谦亲自将货单送到了仁汇总号。
苏昭将单子与青峡送来的清单对过,点出其中两批货已经押出去了,不能再拿来作保。
崔修谦也没气恼,只是让人换足押物,将前头两笔旧欠一并写入借契。
苏昭重新拿起算盘,核算尚未付清的数目,待双方核清签字,仁汇便照单向货商拨银。
几句话说定后,崔修谦却没有走。
他在旁边坐了一会儿,见她始终低着头,便伸手拿过茶壶,替她续了些热茶。
“阿昭,你昨夜没睡好?看着有些疲态。再忙,也不必熬到夜里。”
她轻轻应了一声,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崔修谦望着她眼下那一点倦色,忽然想起,前世她似乎也常是这样。
他从前觉得,这就该是她的事情,现在才发觉这屋里竟连个提醒她喝茶的人也没有。
“去买些枣泥酥来。”他转头吩咐门边的小厮,又看向苏昭,“你先垫两口,别等忙完了又胃里不舒服。”
苏昭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我不爱吃那个。”
崔修谦微怔:“从前不是常备着?”
“那是你爱吃。”她说得随意。
崔修谦这回真的愣住了。
他记得前世书房里常放着一碟枣泥酥。有时陪客商应酬喝酒,晚上回来饿了便取一块,永远都有新鲜的。
日子久了,他竟一直以为,是她喜欢。
崔修谦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那你想吃什么?我叫人去买。”
“不必,快看完了。”苏昭将一张单据翻过去。
崔修谦有些说不出的不自在,最终只是将茶盏往她手边推近些。
“先喝口茶。今日忙完,我陪你一道回去。”他说,“先前总是你等我,今日我也等你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