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大人,敢问令爱出嫁前,可曾与人……发生过争执?”
宁楚的这一问,让在灵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于右任那张因悲痛而扭曲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他死死地盯着宁楚,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头被触怒的雄狮。
“放肆!”于右任的咆哮声带着官威与丧女之痛的双重怒火,震得灵堂上的白幡都簌簌作响,“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在此污我女儿清誉!争执?我女儿温婉贤淑,知书达理,即将大婚,她能与何人发生争执?!”
这话骂得极其难听,几乎是指着宁楚的鼻子在骂他居心叵测。在场的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周秉衡内心是复杂的。
一方面,他为宁楚这种不按常理出牌,有些作死的问话方式感到心惊,这完全是在挑衅一个刚刚丧女的吏部侍郎,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可另一方面,他又隐隐觉得,宁楚这么问,绝非无的放矢。
“于大人,您误会了。”宁楚面对咆哮,脸上没有丝毫惧色,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他微微躬身,姿态依旧谦卑,但说出的话却寸步不让,“下官所问的‘争执’,并非坊间传闻的儿女情长,也不是邻里之间的口角之快。”
宁楚这番话,让于右任的怒火稍稍一滞。他本以为宁楚会顺着“情杀”的思路,去挖掘女儿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私情,这对他和整个于家的名声都是毁灭性的打击。可现在听来,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
宁楚没有给他继续发怒的机会,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直视着于右任的双眼,继续说道:“一个待嫁的女子,在新婚前夜被人以绝情手法虐杀。您觉得,能让她招来如此杀身之祸的,会是普通的争执吗?”
“下官问的,是她是否因为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从而与人发生了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争执’。这,关乎生死,而非清誉!”
这番话,掷地有声,逻辑严密,瞬间将于右任的滔天怒火给浇熄了大半。
是啊,能让血衣楼这种等级的杀手组织出动,并且用上如此变态残忍的手段,这背后的原因,怎么可能是简单的口角?
于右任虽被悲伤和愤怒冲昏了头,但他毕竟是久居官场的吏部侍郎,这点道理还是能想明白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内心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这个周家的赘婿,怎么……和传闻中那个废物有些不一样。
一旁的李戟,那双古井无波的眸里,也闪过一抹异彩。
他现在有点明白宁楚的思路了。这小子压根就不走寻常路。常规查案,是先找证据,再锁定嫌犯,最后审讯挖动机。
而宁楚,是反过来的。他先通过对人性的揣摩,大胆假设动机,然后再掉过头来,用这个假设的动机去寻找那些被所有人忽略的“异常”证据。这简直是把人当成了卷宗来读,太邪门了。
“周秉衡,这就是你大理寺的主审?”于右任的语气缓和了许多,但依旧带着质疑,他转向周秉衡,“他说的这些,可有根据?”
“于兄,案发现场的诸多细节,都指向了这并非一桩简单的仇杀或情杀。”周秉衡立刻接过话头,沉声说道,“宁楚的推断,是目前我们唯一的方向。还请于兄配合,这不仅是为了给令爱一个公道,也是为了揪出那个隐藏在幕后,搅动风云的黑手!”
周秉衡的话说得很重,直接将这桩案子从私人恩怨上升到了政治阴谋的高度。
这是在给于右任施压,也是在给他台阶下。于右任深吸一口气,官场沉浮多年的理智终于战胜了情绪。他知道,现在纠结于一个赘婿的身份毫无意义,当务之急是破案。
“好……”于右…任闭上眼睛,脸上满是痛苦和挣扎,似乎在竭力回忆着什么。他身旁的侍郎夫人,也用手帕擦着眼泪,努力地回想女儿生前最后的日子。
灵堂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宁楚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他现在玩的,就是一出现代刑侦技术对古代官僚的降维打击。
没有监控,没有dNA,没有指纹库,但他有逻辑,有犯罪心理学,还有【仵作】相带来的超凡洞察力。这就好比别人还在用算盘,他已经偷偷开起了云计算。
过了许久,一直沉默的侍郎夫人才像是想起了什么,颤巍巍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蝇:“老爷……我……我想起来一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茹儿她……前些日子,不知为何,突然将她最心爱的那盆‘墨兰’给……给砸了。”侍郎夫人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那盆墨兰是她养了五年的,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平日里连片叶子黄了都心疼半天。可那天……她就那么把整个花盆都摔在了地上,我本想去宽慰她,可她却说……却说……”
“却说什么?”于右任急切地开口。
侍郎夫人嘴唇哆嗦着,似乎在回忆什么可怕的场景,声音带着哭腔:“她说……‘此物不祥,不若弃之!’”
此物不祥,不若弃之!
这八个字,如一道惊雷,在宁楚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找到了!
就是这个!
一个视若珍宝养了五年的东西,一个才女眼中风雅的象征,在即将大婚的前夕,却被亲手砸碎,并斥之为“不祥之物”。这绝不是简单的闹脾气,这更像是一种恐惧和绝望的宣泄!
这盆“墨兰”,一定与杀机有关!
“夫人,”宁楚立刻上前一步,声音虽依旧平稳,但语速却快了几分,“那盆被砸碎的墨兰,现在在何处?花盆的碎片,还有那些泥土,可还在?”
“这……”侍郎夫人愣住了,“当时……当时只当是女儿婚前心中烦闷,发发脾气,便让下人打扫了……应该……应该是倒在后院的花圃里了。”
“带我过去!”宁楚的声音不容置辩。
这一刻,他身上那股属于【仵作】的绝对理性和权威气场展露无遗,竟让于右任和周秉衡这两位朝廷大员,都下意识地听从了他的指令。
……
于府后院的花圃。
宁楚蹲在一堆刚刚翻新过的泥土前,这里正是下人倾倒废弃花土的地方。李戟站在他身后,似一尊沉默的铁塔,而周秉衡和于右任则站在稍远处,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个正在泥土里翻找着什么的年轻人。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一盆被砸碎的花,能有什么线索?难道凶手还能在泥里下毒不成?
宁楚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他的【洞察之眼】已经开启。在他的视野里,这堆普通的泥土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景象。无数细微的颗粒、腐烂的根茎、混杂的石子,都被一一分解、标注。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一块深埋在泥土中,约莫指拇指长的……黑色硬块上。
它不是石头,也不是木炭。
宁楚小心翼翼地用这个时代仵作专用的木镊子将它夹起,放在一块白布上,用清水冲去表面的泥土。
那东西的全貌,终于展现在众人面前。
它通体漆黑,质地似木非木,似石非石,表面还带着一种奇异的粗糙纹理。最诡异的是,它的形状,像是一小截被折断的……令牌?
“这是什么?”周秉衡皱眉问道。
宁楚没有回答,他只是将那块黑色硬块翻了过来。
在它的背面,赫然刻着两个已经模糊不清,但依旧可以辨认的古篆字。
那个字,笔画繁复,带着一股森然之气。
李戟在看到那个字的瞬间,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他失声惊呼,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震惊与骇然。
“玄……玄武令?!”
“不可能!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