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后，天启城。
宁楚伴着晨曦的第一缕光踏入大理寺。
一看到宁楚的身影，李显立刻屁颠屁颠地迎了上来。
“伯爷！您可算回来了！您这一走，下官这心里是七上八下的，觉都睡不安稳！”李显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伯爷，您这……这一趟北疆之行可有收获？”
宁楚将那柄“无念”短剑随手放在桌案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他没有回答李显的问题，而是说道：“让人去卷宗库，找庆元三年的所有案卷，特别是，与渭河相关的。”
李显虽然一头雾水，不明白伯爷为何突然对三十年前的旧案感兴趣，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应下：“是！下官这就去！”
一个时辰后，李显便抱着一摞落满灰尘的陈年卷宗回来了，他将其中最薄的一本抽了出来，面色古怪地递给宁楚：“伯爷，找到了。庆元三年五月初七，渭河浮尸案。只是……这卷宗也太薄了点。”
宁楚接过，打开。
如李显所说，卷宗只有薄薄的一页纸，上面用潦草的笔迹记录着：“庆元三年五月初七，有渔民于渭河下游发现浮尸一具，男性，年约二十许。尸身浸泡多日，面目肿胀难辨，衣着寒酸，身上无证明身份之物，疑似落榜失意书生投河自尽。查无苦主认领，由衙门出资，收殓后葬于城外义冢。”
记录的最后，是一个名叫“孙宏”的仵作的签名画押。
李显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满脸失望：“就这？就这么几句话？‘面目肿胀难辨’……这不等于什么都没说吗？线索到这儿，又断了。”
宁楚却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轻轻地在那一页纸上划过，最后停留在了最下方那个签名上——“仵作，孙宏”。
“这个叫孙宏的仵作，还能找到吗？”宁楚抬起头，看向李显。
“伯爷放心，交给我！”李显拍着胸脯保证道，“就算是掘地三尺，我也给您把他挖出来！”
李显的效率确实很高。不到一个时辰，他就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
“伯爷，找到了！这个孙宏，十三年前就从大理寺告老还乡了，如今六十有三，在城南的柳树巷开了个棺材铺维生。”
……
城南，柳树巷，棺材铺。
宁楚找到他的时候，老人正坐在门口，用一把小刀，慢悠悠地削着一根木头，似乎是在雕刻什么陪葬的木偶。他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但一双手却异常稳定，眼睛也并不浑浊。
“老丈，跟你打听个人。”宁楚没有亮明身份，只是像个普通的问路人，蹲在了老人面前。
老人眼皮都没抬，继续着手里的活计，声音沙哑地回道：“打听人，去衙门。我这儿是卖棺材的，只跟死人打交道。”
“我要打听的，也算是个死人。”宁楚的语气很平静，“三十年前，庆元三年，渭河里捞出来的一个书生。”
“唰！”
老人手中削木头的小刀，猛地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看似昏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死死地盯着宁楚。
“你是谁？”
李显上前一步，亮出大理寺的腰牌，沉声道：“大理寺办案，有些旧事想请教一下。”
老人沉默了，铺子内外，只剩下风吹过街巷的呜咽声。他重新低下头，拿起小刀，但那只曾经无比稳定的手，此刻却有了轻微的颤抖。
“三十年了……太久了，记不清了。”他含糊地说道，想要把宁楚他们打发走。
“是吗？”宁楚笑了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老人的耳朵，“我以为干你们这行的，记性都很好。尤其是那些特别的……尸体。”
老人浑身一震，手里的木偶“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宁楚，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惧和挣扎。
许久，他长叹一口气，仿佛抽干了全身的力气，靠在了门框上，苦笑道：“我就知道，这事儿瞒不住一辈子。三十年了，还是有人找上门来了……罢了，罢了。你想知道什么，问吧。”
“那具尸体，”宁楚的目光变得锐利，“卷宗上写，面目肿胀难辨。”
“嘿。”老仵作发出一声自嘲的干笑，“那是我写的。大人，您也是吃官家饭的，您应该懂，有时候，真相比谎言要麻烦得多。”
他顿了顿，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声音变得低沉而又清晰。
“那张脸，根本不是水泡肿的。是被人用刀子，一刀一刀，活生生划烂的！”
此言一出，饶是李显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刀痕整整齐齐，从眉心到下巴，横着七道，竖着八道，像是……像是在写一个‘井’字。我干了那么多年仵作，淹死的人见得多了，脸会胀，会变形，但绝不会有一刀一刀的划痕！那是故意的，是下了死手的！”
“你当时为什么不上报？”李显忍不住插嘴问道。
老仵作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和不屑：“上报？我一个小小的仵作，上报给谁？报上去，上面追查下来，查不出凶手，倒霉的是谁？是我！一个没名没姓的穷书生，死了就死了，跟一条野狗没什么区别。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写个‘面目肿胀难辨’，把事儿圆过去，对大家都好。”
这番话，赤裸裸，血淋淋，却道尽了底层小吏的生存法则。宁楚没有评价，只是继续问道：“尸体呢？后来怎么处理的？”
“本来是要拉到义冢埋掉的。”老仵作咂了咂嘴，“但后来，来了个人，把尸体领走了。”
“什么人？”宁楚的心提了起来。
“一个后生。”老仵作努力回忆着，“看样子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瘦得跟个猴儿似的。他不说话，就站在那儿，一个劲儿地给我磕头，用手比划着，要领走那具尸体。”
不说话？
宁楚的呼吸陡然一滞！
“他是个哑巴？”
“对！就是个哑巴！”老人猛地一拍大腿，“从头到尾没吭一声，就用手比划。我当时看他可怜，浑身没几两肉，眼睛哭得跟烂桃似的，就问他是不是那书生的家人，他就不停的比划……”
老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模仿当年的动作，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那手势我也没看懂，大概是说，他是那书生的什么人吧。我看他一片孝心，就做主让他把尸体领走了。唉，那孩子，也是个可怜人。”
宁楚闭上了眼睛。
一幅画面，在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一个十五六岁的哑巴书童，在冰冷的停尸房里，找到了他公子面目全非的尸体。他不会说话，无法哭喊，只能用最卑微的磕头，换取带走主人最后一丝尊严的权利。
他的脸上没有眼泪，因为所有的眼泪，都已在心里，凝结成了血和冰。
三十年的仇恨，从那一刻，便已种下。
……
大理寺，少卿公房。
宁楚面前的宣纸上，画着一幅潦草的人物关系图。
杨无面，哑巴书童，郑怀义，翟云骧……一个个名字，被一条条血色的线条连接在一起，构成了一张跨越三十年的仇恨之网。
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人——那个当年领走杨无面尸体的哑巴书童。他就是如今的“无面人”，那个脸上带着刀疤，左手少了一截小指的老乞丐。
“李显！”宁楚对守在一旁，大气不敢喘的李显说道：“下令，布网全城，找一个人。”
“一个四五十多岁，脸上带刀疤，左手小指断了一截的……哑巴！尤其是乞丐，也要多加留意。”
“是！我这就安排人去办。”
然而，三天过去，全城搜捕，却一无所获。
那个哑巴书童，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李显快要放弃的时候，一条线索，从城西最混乱的平康坊传了过来。一个老更夫说，他好像见过这么一个人，几个月前，在坊内一间很久没人住的老宅里，住了不到一个月就走了。
宁楚立刻带人赶了过去。
那是一间破败的小屋，推开门，一股尘封的霉味扑面而来，早已人去屋空。
李显和几名手下在屋里翻箱倒柜，却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找到。
宁楚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屋子中央，【仵作】相的“明察秋毫”之下，屋内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眼中被无限放大、解析。
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墙角。
那里的墙皮，颜色比周围的要新上那么一点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伯爷，您看什么呢？”李显凑过来问道。
宁楚没有回答，他缓缓走到墙边，伸出手指，轻轻在那块墙皮上摸了摸。
触感不对。
这块墙皮是后来补上去的，和原来的土坯不是一个年代。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了腰间那柄翟云骧赠送的短剑——“无念”。
“噌”的一声轻响，剑锋贴着墙皮的缝隙，轻轻一撬。
“咔嚓。”
一块墙皮应声脱落，露出了后面的一个黑洞。
洞里，塞着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纸卷。
宁楚伸手，将那个冰冷的纸卷取了出来。他解开上面的绳子，缓缓展开。
那不是信，也不是武功秘籍。
那是一本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手抄账册。
李显好奇地探过头去，当他看清第一页最上面那一行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宁楚的手，也第一次，出现了轻微的颤抖。
那账册的第一页，赫然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