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我的种子,你还能跑到哪里去?”
宁楚在黑暗中睁着眼,一个可怕的事实让他遍体生寒。
百相道宫殿的异动,地底那东西的心跳,是远忧。
而沈鹤亭手里那沓泛黄的薄绢,是近祸。
远忧不远,近祸已在眼前。
……
接下来三天,什么都没发生。
宁楚窝在三十六号洞府,除了吃饭,哪儿也没去。
他没联系任何人。
全面静-默。
他说到做到。
但沈鹤亭却做了很多。
第一天,清晨辰时。
教务司执事赵寅提着食盒,敲响了甲字院七号宿舍的门。
“陆师兄,沈夫子说您身体不适,特意让厨房炖了银耳莲子粥,趁热喝。”
赵寅放下食盒就走,不多说一个字。
食盒里除了粥,还有两碟小菜,拌笋丝,糖醋藕片。
陆沉璧坐在桌前,看着那碗粥,许久没动。
三年前,他刚入沈鹤亭门下,发高烧,沈夫子就是亲手熬了这么一碗粥送到他床边。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长辈为他熬粥。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不烫,不凉,温度刚好。
半个时辰后,沈鹤亭来了。
一个人,踱着步,像是散步路过。
“沉璧,好些了吗?”
陆沉璧站起来行礼,动作有些僵。
“回夫子,好多了。”
沈鹤亭摆摆手让他坐,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身上,温和得没有一丝棱角。
“大祭的事,别放在心上。”
“六十年一次的大典,谁站那都会紧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陆沉璧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两个字。
“谢夫子。”
沈鹤亭笑了笑,又聊了几句修行近况,问他最近功课吃不吃力。
语气随意,节奏松弛,像一个真正关心弟子的师长。
一刻钟后,沈鹤亭起身。
“好好休息,年轻人,身体最重要。”
门“咔哒”一声关上。
陆沉璧手一松,筷子“哐当”掉进碗里,溅起几滴粥。
他盯着桌上那碗还剩小半的粥,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
不是粥的问题。
是他发现,自己竟然不敢在沈夫子面前正常说话了。
三年来,头一次。
——
第二天,辰时。
赵寅又来了。
红枣小米粥,香干丝,咸鸭蛋。
半个时辰后,沈鹤亭又来了。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窗边,同样的闲聊。
这次聊的是天气。
“早晚凉,记得加件外衫。”
陆沉璧点头。
沈鹤亭走了。
依旧是一刻钟,不多不少。
——
第三天,辰时。
山药排骨粥。
沈鹤亭来了之后,没坐窗边,而是走到书架前,随手翻了翻陆沉璧案头的书。
《坤载古脉注疏》,《地脉杂谈》。
他翻了两页,放回去,什么都没说。
聊了一刻钟修行心得,他起身时,拍了拍陆沉璧的肩膀。
“沉璧。”
“夫子。”
“师父收你,是因为你值得。这一点,从未变过。”
说完,他便走了。
陆沉璧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三天。
三碗粥,三次探望,三个一刻钟。
没有质问,没有追责,没提“碗裂了”,甚至没问他那晚为什么抗拒去圣人阁。
一切如常。
这份体贴入微的温柔,织成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裹来。
让人窒息。
傍晚,酉时。
宁楚袖口的传讯符震了三下。
他走到洞府最深处,才读取。
月婵发来的,三条信息。
“七号宿舍外两人,梧桐树下,西侧拐角。”
“不盯陆本人,只记录过客,两时辰一换。”
“名单每日送教务司内室。”
果然。
不盯猎物,而是盯住了猎物的水源地。
“老东西。”宁楚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竟带着一丝苦涩的敬意。
他决定,继续不动。
暗哨的名单上,不能有他,不能有月婵,不能有燕子期。
哪怕陆沉璧正站在悬崖边上,他也不能伸手。
伸手的那一刻,沈鹤亭的刀就到了。
这一刻,见死不救比杀人更难。
——
亥时。
甲字院七号宿舍。
陆沉璧坐在窗前,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在脑子里,把两个人的话,一句句摆在一起。
楚宁说:“你以为是恩典,其实是在修补你这只碗。”
沈鹤亭说:“师父收你,是因为你值得。”
楚宁说:“为什么你的天赋,恰好是沈鹤亭最需要的那一种?”
沈鹤亭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楚宁问:“你感觉到的那只手,是圣贤吗?”
沈鹤亭,什么都没说。
一个字都没提。
陆沉璧起初觉得那是宽容。
可现在,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一个学生在最重要的考试里出了严重差错,老师的正常反应是什么?
问原因,查问题,找对策。
哪怕不骂,至少会问一句“怎么回事”。
沈鹤亭一个字都没问。
他就像个花匠,发现盆里的花长歪了,不去扶,只是继续浇水,施肥。
等着那朵花,自己把歪掉的脑袋转回来。
那不是关心。
那是驯养。
大祭那天的记忆再次冲进脑海。
金光灌顶,一只无形的手搭在他肩上,往下按。
那触感……更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伸出来,摸了摸他。
试了试他的斤两。
掂量这只碗,够不够大。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开,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只手,和沈鹤亭三年来拍他肩膀的力道,完全不一样!
他在屋里走了两圈,终于下定决心。
——
第五天。
教务司内室。
赵寅恭敬地呈上两份文书。
一份是七号宿舍的过路人名单,一份是藏书阁三日借阅备份。
沈鹤亭先翻名单。
他把名单放到一边,再翻借阅备份。
翻到第三页,他的手指停住。
陆沉璧。
《文心偏移与阵法共振异常》。
《引灵枢设计原理及制式标准》。
沈鹤亭看着“文心偏移”和“引灵枢”两个词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合上备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
良久。
“赵寅。”
“属下在。”
沈鹤亭的声音平淡如水:“去我私库取一本书,《先贤正心录》,蓝绸封面那本。”
“是。”
“明天辰时送到沉璧那里,就说——”
沈鹤亭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就说是我私藏的珍本,只借他看三天。嘱咐他,仔细读第四章。”
赵寅领命退下。
内室重归寂静。
沈鹤亭独自坐在灯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
陆沉璧会去借那三本书,说明有人在他心里种了一根刺。
种刺的人,动作很干净。
沈鹤亭的手指停了。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