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桀……何必如此匆忙?留在此处,安睡便好。”
一道似有若无的声音,并非传入耳中,而是直接在每一尊神明的心湖深处漾开。
那笑声粘稠而扭曲,足以令稳固的神魂泛起烦躁的恶浪。
“谁?!”
诸神齐声喝问,神威涤荡四方,内心却骤然一沉。
能同时侵入如此多神明的心神领域而不被提前察觉,来者的层次,已然可怖。
“吾乃‘梦邪’,执掌一切梦魇之君主。
诸位,便请在此长眠,做个好梦罢。”
那自称为梦邪的声音悠然落下。
嗡——
无形的涟漪荡开,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种绝对的、温柔的沉沦之力弥漫开来。
如同最深邃的夜色笼罩意识,又如回归原初的安宁。
一尊尊神明凌厉的气势肉眼可见地涣散,神眸中的光辉迅速黯淡、闭合,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坠入了无法挣脱的沉眠幻境,凝固在原地。
“不愧是梦邪大人,手段当真莫测。”
“顷刻间制住如此数量的神明,此等伟力,除梦邪大人外,再无二者可想。”
“有此屏障,大事可成矣。”
虚空之中,几道压抑着兴奋的邪异低语悄然回荡,充满了对血腥盛宴的期待。
“等等,既然诸神都已沉入噩梦,何不趁此机会直击其本源,将它们彻底抹除?”
一位邪神的声音在混沌中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此言一出,周围的阴影都仿佛躁动起来。
若能在此地将这些宿敌尽数铲除,邪神一脉的道路将再无阻碍,诸天万界唾手可得。
这 ** 太过巨大,几乎让在场的每一缕恶意都为之沸腾。
“——住手。”
梦魇邪神冰冷的目光扫过提议者,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我的梦境至多只能困住它们片刻。
任何针对其本体的直接触碰,都会立刻触发神明最深层的自卫法则,届时它们将瞬间惊醒。
这非但杀不死祂们,反而是在帮祂们挣脱牢笼。”
它警告所有同伴,此刻最忌节外生枝。
倘若真有轻易得手的机会,它又何必等待?这能力固然诡谲强大,却也存在着无法逾越的界限。
“竟是如此……”
众邪神闻言,那蠢蠢欲动的杀意立刻被按捺下去。
若真因鲁莽而令诸神苏醒,在场的它们恐怕无一能逃,更会葬送酝酿已久的全盘谋划。
“地狱那边……进展可还顺利?”
另一道嘶哑的声音询问道。
“放心,”
梦魇邪神勾勒出一个虚幻而扭曲的笑容,“四大镇守魔神已陷入囹圄,如今的地狱,门户洞开,畅通无阻。
很快,被囚禁了无数岁月的‘住民’们,就将重见天日了。”
此刻,地狱深处。
“听见了吗,被遗忘的囚徒们!枷锁已断,门扉已开!你们自由了!”
“离开这永恒的炼狱吧!跟随吾等,前往那鲜活的世界——在那里,你们可以尽情宣泄累积万古的憎恨与饥渴!”
“再也没有什么能将你们束缚于此!自由就在眼前!”
邪神们的声音如同瘟疫,在地狱灼热的狂风与哀嚎中蔓延。
它们不仅宣告着出口的开启,更试图将这股庞大的怨毒之力收归己用。
消息如同野火,点燃了无数绝望的魂灵。
“门……开了?那扇门真的开了?!”
“哈哈哈……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这鬼地方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走!立刻就走!我的利齿早已渴望品尝生者的战栗!”
“回到现世……我们必须回到现世!在那里重获新生!”
狂喜与暴戾的情绪在恶鬼中炸开。
前一瞬还在为地狱中一点残渣权柄而厮杀的它们,此刻纷纷停手。
与那充满生命气息的鲜活世界相比,这无尽燃烧的囚笼,连最凶恶的鬼魅也感到难以忍受。
“此言当真?”
一尊身形尤为庞大的恶鬼发出沉闷的质疑,眼中燃烧着警惕的幽火,“地狱之门当真洞开?那镇守四极的混沌魔神……如今何在?”
“千真万确!”
邪神的回应充满了蛊惑与确信,“门户已被吾等击破,连那四尊不可一世的魔神也已被吾等彻 ** 伏。
此刻,再无任何存在能阻挡你们迈向自由!”
那尊邪魔的化身以恢弘之音宣告:“感恩吧,跪拜吧,将你们的敬畏奉献于吾等神座之下。
若非吾等恩典,尔等将永世囚禁于这幽暗深渊。”
它凌驾于众魂之上,意图统御这汹涌的鬼潮。
“愚妄之徒。”
“臣服于尔等?尔等算是什么东西?”
“滚开!老子要的是自由,是踏出这地狱!谁敢妄称主宰?”
“可笑的邪魔,竟敢在此地张扬威势?”
一道道鬼影发出嗤笑,目光轻蔑地扫过那些所谓的神只。
它们心中并无惧意,亡者早已超脱了死的概念,又怎会畏惧这些自封为神的存在?
此言一出,邪魔们的面容骤然扭曲,怒意如岩浆般翻涌。
它们不惜代价洞开地狱之门,这些卑贱的鬼物竟敢如此放肆,实乃不可容忍的 ** 。
它们是至高的恶之化身,区区亡魂,安敢在它们面前咆哮?
**邪魔们当即杀意沸腾,欲以雷霆手段惩戒这群悖逆之徒,让它们知晓谁才执掌着权柄与恐惧。
就在此刻,一个更为古老、低沉的声音穿透了喧嚣:“停下。
与这些鬼物纠缠,徒损威严。
眼下要务,乃是将它们驱向现世,播撒绝望的种子。”
“但是……尊主,这些鬼物太过猖獗,竟对吾等毫无敬畏。
吾等神威何存?”
一尊邪魔不甘地低吼。
“短视。”
那原始的声音冷冷道,“难道你看不透它们的本质?它们亦是徘徊于生死之外的异类,与我等诡异同源。
即便你能将它们撕碎,它们亦将自这地狱的根基中再度凝聚。”
“什么?这些鬼物……也是不灭之身?”
众邪魔闻言,神色骤变。
它们之所以横行无忌,正是依仗那源于众生恐惧的不朽特性——意念不息,则神只不灭。
未曾想,这些囚于地狱的亡魂,竟拥有相似的可憎本质。
“它们的存在早已与地狱融为一体,真灵即是狱火,狱火即是真灵。
既已为死者,又如何再死一次?欲令它们恐惧,无异于痴人说梦。”
原始的声音缓缓道出冰冷的事实。
“竟有如此诡谲之物……”
邪魔们暗自惊诧。
世上存在与它们共享这不祥天赋的存在,实属意料之外。
“越是诡谲,便越是有用。
它们带来的威胁将更为深重。”
原始的声音不带波澜,“当这无尽的鬼潮涌入现世,诸界都将被绝望浸透,即便是那些自诩光明之神,面对此等灾厄,亦将束手无策。”
灾厄……这个词让邪魔们的气息变得灼热而兴奋。
浩劫降临之处,众生必会迸发出最浓郁的恐惧,而那恐惧,正是滋养它们神力、令其无限膨胀的甘美源泉。
一念及此,诸般邪念便不再纠缠于恶鬼们的无礼——目的既达,余者皆可抛却。
“愚妄之物,此番算你们气数未尽,速速滚出这炼狱罢。”
狰狞的神影低声嘶吼,纷纷抬手施展虚空挪移之法。
霎时间,轰鸣震荡,无数恶鬼被无形之力裹挟,自地狱之门抛掷而出,竟无半分挣扎余地。
不过片刻,十八层地狱竟几乎被搬掠一空。
“该走了。”
为首的原始邪神沉声道,“此地乃亡者归宿,久留必被死亡本源侵蚀,化作没有神智的幽冥傀儡。”
它比寻常邪神更能感知这片领域的恐怖——纵是神明之躯,也难抵深处那吞噬一切的寂灭法则。
“可是首领,”
一尊邪神迟疑发问,“地狱不是有一百零八层么?其余各层的恶鬼,难道就弃之不顾?”
“愚钝!”
原始邪神面色凝重,“十九层之下是何等所在,你竟毫无觉察?那是连神明坠入都永世难逃的囚牢。
若贸然深入,非但救不出什么,只怕我们自己也要葬送其中。”
它望向深渊更深处,即便以它此刻的力量,亦不敢将神识真正探入。
“是。”
众邪神默然应声。
它们同样感应到了那股源自地狱本源的压迫——那是连怪诞之物都可能被逐渐消融的死亡气息。
能开辟如此世界的混沌城主,其手段之可怕,已远超想象。
嗖!嗖!嗖!
道道邪影不再犹豫,瞬息间便从地狱裂隙中抽身退离。
而此刻,被抛至现世的无数恶鬼,周身正弥漫着粘稠的幽冥之力与死气。
它们降临的刹那,极寒便以自身为中心疯狂蔓延——万里疆域顷刻冻结,化作绝对寂静的冰封绝地。
一切邻近的生灵皆被凝固,生机被抽吸殆尽。
“嘎……是现世!真的是现世!”
“那些邪神未曾 ** 我们……地狱之门真的开了,也没有狱卒阻拦……”
“自由了……终于……逃出那永不见天日的地狱了……”
恶鬼们贪婪地呼吸着现世的气息,尽管那气息中已混入它们带来的死亡。
狂喜在它们之间蔓延,仿佛干涸已久的魂灵终于尝到了久违的、属于活着的世界的滋味。
寒意在地狱中凝成永恒,那是孤寂与痛苦交织的脉动,每一寸虚无都浸透着无声的折磨。
这里空无一物,连死去的魂灵也难以承受这无休止的煎熬。
更何况,地狱深达一百零八重,每一重都是为罪魂量身打造的刑场。
“嘶……我嗅到了……无数鲜活的气息……”
一道扭曲的阴影中传来贪婪的低语,“吞噬他们……把灵魂都化为我的养分……多么诱人的盛宴啊……”
“饿……太饿了……此刻正是饱餐之时!”
无数恶鬼的咆哮撕裂了死寂,饥渴驱使着它们如黑潮般向外蔓延,扑向远方的城池与生灵。
“我回来了……终于从深渊里爬回来了……”
另一处,饱含怨恨的嘶鸣幽幽响起,“那些将我推入地狱的仇敌……绝不会想到吧?等着……一个都别想逃……”